
出租車停在奶奶的老房子前。
這是一棟七十年代的筒子樓,牆皮剝落,樓道裏常年散發著一股發黴的味道。
我用鑰匙擰開門。
屋裏還保持著奶奶走那天的樣子。
桌子上放著半瓶吃剩的降壓藥。
我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日期。
過期了三個月。
我記得半年前,我給家裏轉了兩千塊,囑咐我媽帶奶奶去醫院重新開藥。
我媽當時在電話裏答應得很好:“放心吧,老太太也是我婆婆,我能虧待她?”
藥沒開。
兩千塊錢不知道去哪了。
我放下藥瓶,走進奶奶的臥室。
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舊衣櫃。
我拉開衣櫃,準備收拾奶奶的衣物。
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。
我轉過身。
我爸、我媽,還有謝雲想走了進來。
“你們來幹什麼?”
我爸背著手,四處打量了一下。
“這房子是你奶奶的,也是我們謝家的。我們怎麼不能來?”
我媽換了一副臉色,走過來拉我的手。
“雲書,剛才在殯儀館是媽急躁了。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”
她一邊說,眼睛一邊往衣櫃裏瞟。
“老太太的東西,留著也是晦氣,媽幫你一起收拾,該扔的扔了,該賣的賣了。”
“不用你們管。”我擋在衣櫃前。
謝雲想已經走到了床頭櫃前。
她嫌棄地捏起一塊舊手帕。
“這都什麼年代的東西了,還留著。姐,你別跟收破爛的一樣,什麼都當個寶。”
她拉開抽屜,眼睛一亮。
裏麵是奶奶的首飾盒。
謝雲想毫不客氣地打開。
裏麵有一隻銀鐲子,一對金耳環,還有一個玉扳指。
“哎呀,這銀子都發黑了,真難看。”
她嘴上說著嫌棄,手卻把那對金耳環拿了出來。
“這個金子倒是還能重新打一下。正好我訂婚差個金配件。”
我走過去,從她手裏奪下耳環,放回盒子裏。
“這是奶奶的東西。”
謝雲想翻了個白眼。
“姐,奶奶都死了,她還能戴嗎?你就是小氣。”
我媽湊過來。
“雲想說得對。這些死人的東西,放你這也不吉利。媽拿去金店熔了,給你們姐妹倆一人打個戒指。”
我知道,熔了之後,戒指隻會戴在謝雲想手上。
“這房子裏的一針一線,你們都不準動。”我把首飾盒鎖進抽屜,拔下鑰匙。
我爸冷哼了一聲。
“謝雲書,你長大了,翅膀硬了是不是?”
“你以為你拿著個破存折,這房子就是你的了?”
“我告訴你,我是她唯一的兒子,這房子的繼承權在我手裏!”
他走到那口舊紅木箱子前,踢了一腳。
“這破木頭還能值點錢。雲帆,明天叫個收二手家具的來,拉走。”
謝雲帆沒來,他去見客戶了。
“房子是我的。”我看著我爸,語氣平靜。
我爸愣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麼胡話?”
“三年前,奶奶就把這套房子過戶給我了。房產證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我從包裏拿出一本紅色的證件,放在桌上。
三年前,奶奶在巷子口撿紙箱摔斷了腿。
我打電話給我爸,他借口在外地出差。
我打給我媽,她說雲帆要相親,家裏忙不開。
我請了一個月的假,天天在醫院陪床,給她端屎端尿。
出院那天,奶奶拉著我去了房管局。
她說:“囡囡,奶奶沒別的本事。這套破房子,留給你當個落腳的地方。以後就算他們不要你,你也有個家。”
我爸盯著桌上的房產證,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這老不死的東西......”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我媽尖叫起來。
“謝雲書!你居然攛掇老太太把房子過戶給你?你安的什麼心!”
“你哥還沒換大房子,你妹妹還要陪嫁,你憑什麼獨吞!”
“憑她生病的時候,是我在床前伺候。”
“憑她去世前的醫藥費,是我一分一分結的。”
我把房產證收回包裏。
“現在,從我家出去。”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行,你行。謝雲書,你記住今天的話。以後你在外麵被欺負了,別回來找謝家!”
他轉身甩門走了。
我媽拉著謝雲想。
“走!跟這種白眼狼有什麼好說的。拿著個破房子,我看你能翻出什麼浪花來!”
門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。
筒子樓裏恢複了死寂。
我走回奶奶的床邊,摸了摸那個舊枕頭。
枕頭底下硬硬的。
我翻開一看,是一個小本子。
封麵上寫著“雲書的錢”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地記著:
“2019年9月,雲書給家裏打三千,買藥五十,買菜一百。剩下的她媽拿走了。”
“2019年10月,雲書給家裏打四千,她哥拿去還貸款。”
“2020年過年,雲書沒回家,打了一萬。她媽給雲想買了個金項鏈。”
滿滿半本。
奶奶什麼都知道。
她知道我寄回來的每一筆錢,都被他們瓜分了。
她攔不住,隻能一筆一筆地記下來。
眼淚終於掉在紙上,暈開了鉛筆的字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