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本以為那天把話說得那麼絕,謝雲崢總該要點臉麵,不再來招惹我。
可我低估了阿蕊那種女人的手腕。
第三天晌午,紙坊裏最忙的時候。
一個穿著粗布麻衣、頭上包著一塊藍印花布的年輕女子,怯生生地跨進了門檻。
她手裏捏著幾枚銅板,一雙眼睛像受驚的小鹿般四處張望。
“掌櫃的,我想買兩刀最便宜的草紙。”
阿蕊的聲音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來。
夥計正忙著給大主顧搬貨,隨意指了指角落。
“那種粗紙在最下麵,你自己去拿,一刀五個銅板。”
阿蕊咬著下唇,走到角落裏抱起兩刀紙,卻在轉身的時候,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貨架。
一摞上好的澄心堂紙轟然倒塌,散落了一地。
“哎喲,我的小姑奶奶,你長沒長眼睛啊!”
夥計嚇得臉都白了,連忙跑過去撿紙。
“這可是進貢用的極品宣紙,弄臟了一張你賠得起嗎!”
阿蕊嚇得立刻跪在了地上,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“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沒錢賠......”
她一邊哭,一邊伸手去撿地上的紙。
偏偏她手上沾著常年做豆腐留下的水漬,這一抓,直接在雪白的宣紙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黃泥印。
夥計氣得一把推開她。
“你起開!越幫越忙,這下徹底廢了!”
阿蕊被推得倒退了兩步,正好跌坐在我麵前。
我從樓上賬房下來,冷眼看著她這場拙劣的表演。
“陳小姐......”
阿蕊仰起頭看著我,眼底滿是委屈和無助。
“我知道您因為謝大人的事情生我的氣,可我真的隻是個賣豆腐的,我絕不敢跟您搶狀元夫人的位置。”
“求求您別讓夥計趕我走,我隻是想買幾張紙,給謝大人抄寫公文用......”
她這番話一出,店裏的客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紛紛朝這邊看過來。
大家看我的眼神立刻變了味道。
仿佛我是一個仗勢欺人的惡霸,在故意刁難一個可憐的弱女子。
“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城南的豆腐西施。”
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沒有伸手去扶的意思。
“你撞翻了我家的紙,夥計讓你別碰,你非要用臟手去摸,現在反倒成了我生你的氣?”
“難道你弱你有理,我商戶的錢就是大風刮來的?”
阿蕊被我當眾戳穿,臉色一白,哭得更凶了。
“陳小姐,您怎麼能這麼說我......”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一聲怒喝。
“陳書錦,你鬧夠了沒有!”
謝雲崢穿著一身常服,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。
他一把將地上的阿蕊拉進懷裏,滿眼心疼地檢查著她的手腕。
確認她沒有受傷後,他轉過頭,像看著仇人一樣瞪著我。
“她不過是個苦命的女子,來買幾張紙而已,她礙著你什麼了?”
“你們商戶就是這種手段?仗著有幾個臭錢,就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尊嚴嗎?”
這句話,和前世他掐著我脖子質問的那句,簡直如出一轍。
無論過了多久,無論換了什麼場景,隻要對上阿蕊,我就永遠是那個十惡不赦的毒婦。
“謝大人的眼睛若是瞎了,我出錢請城裏最好的大夫給你治。”
我指著地上那幾張被弄臟的澄心堂紙。
“她打翻了我的貨,毀了我的紙,我連一句重話都沒說,這就叫踐踏尊嚴了?”
“按照大鄴的律法,損壞他人財物,照價賠償。這幾張紙價值十兩紋銀,謝大人既然要英雄救美,那就替她把賬結了吧。”
謝雲崢被我堵得臉色鐵青。
他習慣了我從前的逆來順受,根本適應不了我現在這般錙銖必較的模樣。
“十兩銀子?你明明就是在訛人!”
謝雲崢咬著牙,從袖袋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扔在櫃台上。
“這裏是二兩,買你那一堆破紙綽綽有餘。”
“陳書錦,你太讓我失望了,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他說完,護著還在抽泣的阿蕊,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我抓起櫃台上的那塊碎銀,用力砸在他的後背上。
碎銀落地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我說了,十兩。”
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,眼神冰冷。
“少一個子兒,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個大門。”
“來人,把門關上,報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