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自從那天拒婚之後,城裏便開始流傳起各種不堪入目的流言。
茶館說書的、街頭賣菜的,都在議論陳家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。
說我自慚形穢,知道配不上新科狀元,才故意找借口退婚。
甚至有人說,是我在外麵養了見不得光的小白臉,怕過了謝家的門被查出來沉塘。
這些話傳到父親耳朵裏,氣得他連摔了三個心愛的紫砂壺。
我卻像個沒事人一樣,每日照舊在紙坊裏查賬、對庫房。
謝雲崢大概是聽說了外麵的風言風語,以為我已經嘗到了苦頭。
五天後,他穿著一身便服,堂而皇之地踏進了陳家的大門。
他來的時候,我正坐在櫃台後核對這個月宣紙的流水。
“聽外麵的傳言,我還以為你躲在房裏不敢見人。”
謝雲崢將一個精致的食盒放在櫃台上,語氣裏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篤定。
“看來陳小姐的定力,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。”
我沒有抬頭,指尖依舊在算盤上撥弄著。
“謝大人若是來買紙,去那邊找夥計拿貨,若是來看笑話,那你現在可以走了。”
謝雲崢輕笑了一聲,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冷淡。
他自顧自地打開那個食盒,推到我麵前。
“這是城南百年老字號的桃花酥,排了半個時辰才買到的。”
“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甜食,就當是來給你賠個不是。”
“那天在堂上,我確實說話重了些,沒有顧及你的顏麵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溫和體貼,活脫脫一個寬宏大量的謙謙君子。
若是在前世,我定會感激涕零地接過那盒點心,以為他心裏終究是有我的。
可是現在,我看著那盒桃花酥,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城南根本沒有什麼百年老字號的桃花酥。
那是阿蕊最拿手的小吃,她用賣剩的豆腐渣混著桃花瓣做出來的廉價玩意兒。
謝雲崢竟然拿著他心上人做的東西,來施舍我這個前未婚妻。
“怎麼不吃?還怕我在裏麵下毒不成?”
謝雲崢見我遲遲不動,眉頭微微挑起。
“你若現在肯服個軟,向陳伯父道個歉,我尚可當那天的話是你一時賭氣。”
“外麵的那些流言蜚語,我也會出麵替你平息。”
“陳書錦,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他站得筆直,用一種俯視蒼生的眼神看著我。
仿佛隻要我點一下頭,他就會像神明一樣降下恩澤,將我從泥沼中拯救出來。
我停下撥算盤的手,將賬本合上。
“謝大人這盒桃花酥,是從城南豆腐攤上買來的吧。”
我抬起頭,目光直刺他的眼底。
謝雲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,眼神中閃過一絲被戳穿的狼狽。
“你派人跟蹤我?”
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,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厭惡。
“陳書錦,你還要不要臉?口口聲聲說退婚,暗地裏卻派人盯著我的行蹤。”
“你這般心思歹毒,難怪連最簡單的詩詞都讀不明白!”
他習慣性地用學識和修養來貶低我。
隻要事情不順他的心意,那就是我這個商戶女粗俗不堪、不擇手段。
我站起身,端起那個精致的食盒,走到大門口。
當著謝雲崢的麵,我手腕一翻。
整盒桃花酥滾落在滿是灰塵的青石板上,摔得稀巴爛。
“你瘋了!”
謝雲崢大步跨過來,看著地上的碎屑,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這是阿蕊......這是一片心意,你憑什麼這般踐踏!”
“就憑這裏是陳家,這地磚也是我陳家的錢鋪的。”
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謝大人以後若是想心疼那位賣豆腐的姑娘,大可以把她接進你狀元府的大門。”
“別拿著她的殘羹冷炙,來臟了我陳家的地界。”
“還有,以後少往我家跑,免得別人誤會你這個清高狀元,還在惦記我們陳家的銅臭味。”
謝雲崢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死死盯著我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“好,陳書錦,你別後悔。”
他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紙坊。
我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桃花酥,吩咐旁邊的夥計。
“拿掃帚掃幹淨,別招了蒼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