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出生時被道士批了八字:命犯萬箭穿心。
幼時我因此受盡非議,唯有定下娃娃親的竹馬衛景虔處處護我。
他曾許下承諾:
“寧寧別怕,以後你的劫,我替你解。”
隻因這一句,我死心塌地愛上了他。
可人慢慢長大,他漸漸嫌我潑辣,
轉頭愛上了太傅家溫柔識禮的幺女溫如笙。
顧念兩家定下的婚約,他到底還是娶了我。
成親那晚他喝得爛醉,指著我的鼻子冷笑:
“雲殊寧,你拿舊約死死綁著我,跟搶有什麼分別?”
我默默替他擦去酒漬,一字未回。
這一綁,就是八年的冷眼與空房。
後來國破城陷,我在逃難時被叛軍圍在箭樓下。
漫天羽箭落下,是他用脊背替我擋了整整三輪齊射。
他滿身箭杆,吐著血苦笑:
“我說到做到,這劫我替你解。”
他兌現了少時的諾言,用他的命,解了我的劫。
再睜眼,我回到了兩家議親的堂屋。
這回我沒等爹娘開口,平靜地起身朝衛家伯母行了個大禮:
“我命裏的劫,我自己扛,就不勞煩衛小將軍了。”
......
我的話音剛落,原本熱鬧的堂屋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衛家伯母手裏端著的茶盞猛地一晃,滾燙的茶水潑在了她織金的馬麵裙上,她卻像感覺不到燙似的,錯愕地盯著我。
坐在對麵的衛景虔原本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聽到這話,他的動作倏地停住。
“雲殊寧,你又在鬧什麼脾氣?”
衛景虔皺起眉頭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眼睛冷冷地掃向我。
“因為我昨天陪如笙去了趟白馬寺,你就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使性子,拿退婚來拿捏我?”
他的語氣篤定極了。
仿佛我剛才那番深思熟慮的退婚之語,不過是深閨妒婦為了爭風吃醋而演的一出拙劣把戲。
我平靜地站直身子,視線掠過他那張年輕俊朗、尚未沾染戰場風霜的臉。
就在剛剛,我還在那漫天箭雨中,看著他被射成一隻血肉模糊的刺蝟。
他溫熱的血吐在我的頸窩裏,燙得我渾身發抖。
他說他兌現了諾言,解了我的劫。
可他卻不知道,那一刻我心裏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,隻有無盡的窒息與疲倦。
我不想要他用命來換的愧疚。
更不想再重複那八年連呼吸都覺得多餘的冷暴力。
“衛景虔,我沒有鬧。”
我迎上他審視的目光,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我說退婚,就是字麵上的意思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覺得我這八字晦氣,覺得我這人潑辣蠻橫,不及溫家幺女溫柔識禮嗎?”
“如今我主動騰出位置,成全你們那高尚的才子佳人,你應該高興才是。”
衛景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。
更不喜歡一向視他為天的我,用這種冷漠到近乎嘲諷的語氣同他講話。
“放肆!”
坐在上首的哥哥雲柏終於回過神來,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哪容得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在此信口雌黃!”
“你若是再胡言亂語,丟了我們雲家的臉麵,信不信我請家法!”
母親也紅著眼眶,一把攥住我的袖子,聲音裏帶著哀求。
“寧寧,你別犯傻。”
“你這八字本就遭人非議,若是連衛家這門娃娃親都退了,往後滿京城還有誰敢娶你?”
“景虔是個重諾的好孩子,他就算一時貪玩,心裏也是有你的啊。”
我看著母親那張滿是憂慮的臉,心底一陣酸楚,卻被我生生壓了下去。
重諾。
是啊,他衛景虔確實重諾。
重到可以用一生來懲罰我,用一條命來償還我。
可那不是愛。
那是用道德枷鎖捆綁出來的淩遲。
“母親,女兒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八字不好,才不願連累衛家。”
我輕輕拂開母親的手,轉身走向桌案。
那裏放著當年定親時,衛家送來的半塊雙魚玉佩。
我將玉佩拿起來,走到衛景虔麵前,遞了過去。
“這信物,今日當著兩家長輩的麵,物歸原主。”
衛景虔沒有接。
他死死盯著那塊玉佩,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不解,有憤怒,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。
“雲殊寧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?”
他咬著牙,壓低了聲音,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警告我。
“你以為退了婚,我就會來哄你?”
“你這招欲擒故縱用得太爛了,出了這扇門,就算你跪下來求我,我也絕不會再娶你!”
我看著他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,忽然就笑了。
前世那種痛徹心扉的絕望,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留下的隻有深深的惡心。
“那感情好。”
我手腕一轉,直接將那半塊玉佩丟進了他懷裏。
“衛小將軍可千萬要記住自己今天說的話,若是日後反悔,那可真是豬狗不如了。”
衛景虔手忙腳亂地接住玉佩,臉色鐵青。
“好,好得很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冷笑連連。
“既然雲大小姐自視甚高,非要自己去扛那萬箭穿心的命格,那我衛某人就不多管閑事了。”
“母親,我們走!”
衛夫人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被衛景虔強行拉走了。
堂屋裏重新恢複了死寂。
母親跌坐在椅子上,掩麵痛哭。
“你這個孽障啊,你是要生生嘔死我才甘心嗎!”
我跪在地上,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。
“女兒不孝,但絕不後悔。”
這萬箭穿心的劫,這一世,我自己來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