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暴雨下了一整夜。
柴房的屋頂漏得像篩子。
我用木盆接水,半邊被褥還是濕透了。
隔壁宿舍裏,四個竹馬圍著蘇綺月烘衣服。
鄔向嶺把我僅剩的一塊紅糖放進她的薑湯。
邵聞岑替她擦濕發。
蘇綺月嫌他動作太慢,一把搶過毛巾,胡亂揉了幾下。
水珠甩了邵聞岑滿臉,她非但沒道歉,反而笑著抬腳踢他。
“擦個頭發也磨磨蹭蹭。”
邵聞岑不生氣,反手用毛巾罩住她的頭。
兩個人鬧作一團,林照野和俞慎行也跟著起哄。
俞慎行怕她夜裏冷,把我母親寄來的棉襖蓋在她腿上。
我推門進去時,蘇綺月正捧著薑湯小口喝。
她穿著我的棉衣,烤著我的鞋,睡著我的床。
看見我,她立刻站起身。
“聽雁,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?”
“昨晚是不是沒睡好?”
鄔向嶺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還沒幹。
“柴房裏不是有幹草嗎?”
“你多鋪幾層不就行了,非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我走到木箱前,從底層取出四樣東西。
一枚彈殼做成的口哨。
一支掉漆的英雄鋼筆。
一塊勞動競賽獎章。
還有一把桃木梳。
我將它們依次放到桌上。
“你們的東西,拿回去。”
鄔向嶺眉頭一皺。
“又鬧什麼?”
“當年是你自己要替我們保管,現在說不要就不要?”
林照野捏起獎章,嗤笑出聲。
“演得跟生離死別似的。”
“過幾天我們走了,你還不得天天守著郵遞員等信?”
邵聞岑拿起那支鋼筆。
這是他父親臨終前留下的遺物。
十二歲那年,他怕繼母搶走,親手托我保管。
如今他隻說:
“你情緒不穩,確實不適合留著這麼重要的東西。”
俞慎行拿起桃木梳,遞給蘇綺月。
“正好,綺月缺把梳子。”
蘇綺月摸著梳背上的月牙紋,眼神一亮。
“真好看。”
“聽雁,你不會介意吧?”
那把梳子,是俞慎行用我母親留下的桃木刻的。
當年我收到母親病逝的消息,抱著木頭哭了一夜。
俞慎行答應我,會把桃木做成梳子,讓母親陪我一輩子。
我疊好最後一件衣服。
“我不要的東西,誰撿走都一樣。”
俞慎行臉色一僵。
蘇綺月的眼淚卻先掉下來。
“你是在罵我嗎?”
她忽然捂住肚子,臉色蒼白地蹲下。
“好疼......”
四個人頓時顧不上我。
鄔向嶺抱起她往場部跑。
邵聞岑撐傘,林照野去找蘇隊長。
俞慎行臨走前還回頭警告我:
“要是綺月被你氣出毛病,我跟你沒完。”
門被重重甩上。
我收拾好所有的行李,搬進柴房。
明天下午五點前,我必須帶著戶口頁、政審表和個人檔案趕到公社。
可那些東西還鎖在蘇隊長的檔案櫃裏。
門閂突然響了一聲。
趙滿倉渾身酒氣地擠進來,反手插上門。
趙滿倉四十多歲,死過兩個老婆,是農場裏出了名的懶漢。
他脫掉濕漉漉的外衣,露出發黃的背心。
“聽雁妹子,你那幾個城裏相好都不要你了。”
“以後你留在這兒,總得有個男人疼。”
“跟了哥吧。”
說完,他朝我撲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