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七八年初,和我一起下鄉的四個竹馬拉著我放棄知青返城名額。
“我們要繼續留在這裏發光發熱!”
“誰都不準偷偷離開!”
鄔向嶺將返城申請表扔進灶膛,笑著朝我伸出手。
“誰先回城,誰就是叛徒!”
那晚,我當著所有知青的麵,在自願放棄返城名額的聲明上簽了字。
可隔天,我撞見他們拎著行李,準備上車回城。
站在他們中間的,是大隊長的女兒蘇綺月。
他們一群人有說有笑,林照野笑著撞了撞鄔向嶺的肩。
“還是你有辦法,聽雁空出來的名額正好給綺月。”
“總算能甩開她了,平時跟個管家婆似的,下河不讓,喝酒不讓。”
“還是綺月性格好,跟咱們什麼都玩得到一塊兒。”
蘇綺月挽住鄔向嶺的胳膊,笑著問:
“她會不會生氣呀?”
鄔向嶺替她拎過行李,語氣毫不在意。
“生氣就讓她氣。等火車一開,她想追也追不上。”
我提著幹糧呆愣在門口。
他們終於看見了我。
五個人臉上的笑,一起僵住。
......
鄔向嶺最先回過神。
他下意識鬆開替蘇綺月提行李的手,朝我走了半步。
“聽雁,你什麼時候來的?”
我沒有回答,胸口堵得慌。
蘇綺月率先眼圈一紅,把申請表藏到身後。
“聽雁,你別誤會。我娘病得厲害,我隻是想回城照顧她。”
邵聞岑擋到她麵前。
“是我們一起想的辦法,跟綺月沒關係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耍我好玩嗎?”
林照野臉上閃過不耐。
“都到這一步了,追問這些還有什麼意思?”
“你早就適應這裏了,留下來也沒什麼不好。”
“綺月思想先進,性格又開朗,跟我們幾個能玩得到一起,我們當然要帶她一起回城。”
俞慎行也勸我想開些。
“聽雁,我們不會不管你。”
“等回城安頓好,我每個月給你寄五塊錢,再寄幾張糧票。”
“最多三年,我一定想辦法回來接你。”
他說得認真,仿佛這是天大的恩賜。
“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。”
我將準備了一夜的幹糧放在泥地上,一個白麵饅頭滾出來。
鄔向嶺拉住我的手。
“別耍小性子了。”
他撿起布包,拍掉上麵的泥,又塞回我懷裏。
“回去再烙幾張餅。綺月胃不好,火車上的硬饅頭她吃不下。”
他話音剛落,廣播喇叭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。
“緊急通知!上遊連降暴雨,山體塌方,紅石溝路段鐵軌被衝毀,今日所有列車停運,恢複時間另行通知!”
蘇綺月臉色驟白。
“那我們怎麼辦?”
送人的卡車已經開走,眾人隻能冒雨返回農場。
蘇綺月才走十幾步,便說腳腕疼。
鄔向嶺立刻在她麵前蹲下。
“上來。”
她趴到他背上,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。
邵聞岑和俞慎行一左一右替她擋雨。
她摘走林照野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。
“我沒事,下個雨而已,看給你們緊張的?”
我抱著皮包走在最後。
暴雨灌進衣領,布鞋深陷泥濘。
從始至終,沒有一個人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