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醫院病房裏,裴晏修替她擦掉耳邊的血跡,又蹲下來按揉她腫脹的腳踝。
他的動作一如從前。
每當她疼得身體發抖,他便停下來,用手語告訴她再忍一會兒。
許明珠看著他的指尖,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夜晚。
那時候她剛做完手術,聽不見任何聲音,夜裏總會從噩夢中驚醒。
裴晏修便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,讓她從掌心感受他的存在。
她曾問他為什麼對自己這樣好。
他回答,因為他愛她。
如今同樣的人,還在替她掖好被角,卻背著醫生詢問能讓她短暫入睡的藥物。
他對護士說,許明珠失聰後一直容易焦慮,明天是訂婚宴,最好讓她今晚睡得安穩些。
許明珠坐在走廊盡頭,背對著他,沒有回頭。
溫寧下午來了病房。
她手裏提著水果,表情依舊柔弱。
裴晏修出去接電話後,她才走到許明珠身邊,俯身抱住她。
下一刻,溫寧的手掌用力壓在她的燙傷處。
紗布下的皮膚驟然裂開。
許明珠疼得指尖發白,猛地推開她。
溫寧順勢跌坐在地,額頭撞上床腳,眼淚立刻掉了下來。
裴晏修推門而入時,看見的隻有倒在地上的溫寧。
他快步將她扶起,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不悅。
他沒有責罵許明珠,卻用手語告訴她,溫寧已經沒有多少時間,不要因為誤會做出將來會後悔的事情。
許明珠抬起手臂。
血水已經透過紗布滲出來。
裴晏修的視線落在傷口上,神情僵了一下。
他似乎終於意識到,事情並不是溫寧說的那樣。
他伸手想替她重新包紮,許明珠卻將手臂收了回去。
裴晏修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沒有追問,也沒有警覺,隻以為她仍在介意自己剛才先扶起溫寧。
那一刻,許明珠忽然發現,他不是看不見她的抗拒。
他隻是相信,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。
哥哥來辦理出院手續時,溫寧也跟了過去。
許明珠因為腳傷坐在輪椅上,被推過消防通道。
裏麵傳來許承嶼壓低的怒聲。
“你當年為什麼要踩油門?”
溫寧哭著說,她隻是看見裴晏修向許明珠告白,情緒失控,想開車嚇她一下。
她原本有機會轉彎。
可她看見許明珠站在車前時,遲疑了。
就是那幾秒的遲疑,讓車子撞了上去。
出事後,她沒有下車救人,而是先給裴晏修打電話。
她哭著求他趕過來,說自己害怕,說自己不想坐牢。
裴晏修趕到時,先打開了駕駛座車門。
他將溫寧從車裏抱了出來,交給助理後,才折返回雨地。
而真正把許明珠拖離漏油車輛的,是一個路過的陌生司機。
這些年來,所有人都順著她醒來後的誤會,從未糾正過她。
因為裴晏修說,真相會讓她崩潰。
許明珠停下輪椅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
她抬手比劃。
“七年前,你趕到車禍現場,最先救的人是誰?”
裴晏修的臉色驟然發白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用那套學了七年的手語回答。
“當然是你。”
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
每一個手勢都準確、熟練,像曾經無數次向她保證愛意那樣自然。
許明珠看著他的手,緩緩彎起唇角。
這是他為她學會的語言。
如今,卻成了他最順手的謊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