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嵐山還在下雨。
賀川堅持跟搜救隊進山。
昂貴皮鞋沒走多遠就陷進泥裏。
他摔了兩次。
第三次自己爬起來,連身上的泥都沒拍。
半山腰,救援員遞給他我的背包。
拉鏈摔壞了。
裏麵隻有半瓶水、兩塊壓縮餅幹、一件一次性雨衣。
還有那雙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黃色嬰兒襪。
十九塊九。
包裝都沒拆。
賀川握在手裏,半天沒動。
兩個月前,我其實問過他:
“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?”
他靠在床頭看電視,眼睛都沒離開屏幕。
“都不要,跟我搶老婆。”
我氣得拿枕頭砸他。
他把我拖回懷裏。
“真有了就生。”
“我養。”
我笑他:
“工作都沒了,拿什麼養?”
他捏我的鼻子。
“看不起你男人?”
當時我隻覺得他嘴硬。
現在想想,他確實養得起。
隻是沒準備讓我知道。
搜救隊繼續往下。
十幾米處找到了我的鞋。
再往下,是血。
雨衝了一夜,石頭縫裏仍舊泛著暗紅。
一塊突出的岩石上,有一道已經發黑的血手印。
五根手指往上劃了很長。
賀川突然蹲下。
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
比我的手大了一圈。
“她在這裏抓過?”
救援員沒回答。
可我記得。
我確實抓住過這裏。
指甲翻了。
掌心也磨爛了。
我拚命往上爬。
我還沒看見賀川治療結束。
沒告訴他孩子的事。
甚至沒來得及真的跟他鬧一次脾氣。
可雨太大。
手指一點點滑開。
我還是掉了下去。
墜到底部以後,我不知道昏了多久。
再次睜眼時,渾身已經冷得發抖。
手機隻剩一點電。
就在這時候,它震了一下。
銀行短信。
【到賬500000.00元。】
那筆為了它差點丟掉命的錢,偏偏在我快死的時候到了。
我笑了一下。
先轉給賀川。
然後發出那句:
【把病治好,找個好女人,別來找我。】
我甚至覺得自己運氣不錯。
至少趕上了。
現在賀川站在那道血手印前,卻開始瘋狂加人。
調直升機。
找更專業的山地救援隊。
最後開出一個億。
救援隊長直接打斷他。
“山體正在鬆動。”
“現在不是錢的問題。”
“再強行下去,還會死人。”
一個億第一次買不到他想要的東西。
他隻能等。
從清晨等到中午。
他以前最沒有耐心。
我洗澡久一點,他都敲門。
我加班晚回家二十分鐘,他能連發十條消息問我是不是不要他了。
可真正輪到他等我的時候。
我已經回不來了。
中午一點。
對講機終於響了。
“發現目標。”
賀川猛地站起來。
眼睛裏甚至亮了一下。
“活著嗎?”
那邊停了兩秒。
“先下來確認。”
就這一句。
已經夠他把希望重新撿起來。
他抓著安全繩往下。
樹枝上掛著我撕破的外套。
更下麵,亂石外露出一隻手。
手腕上還係著一根紅繩。
結婚第一年,他在夜市旁邊的小廟花十塊錢買的。
他嫌醜。
卻低頭親手給我係上。
“別摘。”
“保平安。”
現在紅繩沒斷。
人不動了。
賀川站在原地。
嘴唇一下沒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