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綰柔醒來後發起高熱。
大夫說她受了驚,又染了風寒。
謝懷璧命人拆走蘭芷院的地龍,連同府裏僅剩的銀炭一並送去主院。
知畫攔在門口,急得落淚。
“夫人身上有寒症,沒了地龍,夜裏怎麼熬?”
管家低著頭。
“侯爺說蘇姑娘病情凶險,隻能先委屈夫人。”
我坐在窗邊,看著工匠一塊塊撬開地磚。
七年前,謝懷璧被逐出謝家。
我們住在城南一間漏風的破屋裏。
最苦的時候,連一車木炭都買不起。
我夜裏凍得手腳冰涼,他便去碼頭替人搬了整日的貨。
回來時,肩頭磨得血肉模糊,懷裏卻抱著剛換來的木炭。
我問他疼不疼。
他將我的手包進掌心,笑得滿不在乎。
“你能暖和,我便不疼。”
那一夜炭火很旺。
我靠在他懷裏,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世上最好的夫君。
如今也是他,親手拆走了我最後一點暖意。
我蓋了三床被子,依舊凍得整夜未眠。
天剛亮,謝懷璧便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,看見熄滅的炭盆,腳步微微一頓。
“怎麼不讓人添炭?”
“銀炭都送去主院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最後隻道:
“綰柔病得很重。”
仿佛這一句話,便足夠解釋我的寒冷。
我坐起身。
“侯爺來找我,還有別的事?”
謝懷璧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,放到桌上。
“綰柔醒來後,一直哭著要離開。”
“她說,她雖已以平妻之禮入府,可到底名不正、言不順。”
“隻要你我還是夫妻,她便永遠是橫在我們之間的外人。”
我望著桌上的信。
“所以呢?”
謝懷璧沉默良久。
“我想娶她。”
我掀開那張紙。
上麵是已經寫好的和離書。
也蓋好了謝懷璧的私印。
一切都準備妥當。
隻差我落筆。
“你要同我和離?”
“是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照微,我起初隻是想補償她。”
“可這些日子,我才發現,我對她不全是愧疚。”
“她為了我,連自己的性命都能舍下。”
“我不能讓她一直活在不安裏。”
窗外的風吹進來,掀起和離書的一角。
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年。
謝家敗落,我們沒有十裏紅妝,也沒有滿堂賓客。
新房裏隻有兩支紅燭。
謝懷璧掀開蓋頭時,手抖得厲害。
我笑著問他,是不是後悔了。
他俯身抱住我,抱得很緊。
“我隻後悔,沒有早些找到你。”
那些年最苦的時候,我們分過一碗粥,也共披過一件冬衣。
我陪他從落魄公子熬成定遠侯。
他握著我的手,說此生絕不會負我。
那些好都是真的。
所以今日這封和離書,才疼得讓我連哭都哭不出來。
“什麼時候愛上她的?”
我問。
謝懷璧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或許是她服下安神散的時候。”
“她無父無母,又為我傷了腿。”
“這世上除了我,她什麼都沒有。”
我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腕。
他大概忘了。
謝家獲罪時,我也曾不顧家人反對跟他離開。
我的嫁妝,我的名聲,我所有的退路,都給了他。
隻因我沒有躺在床上尋死,他便以為那些東西失去得很輕易。
陪得太久,便成了理所應當。
“濟世堂與城南的宅子留下。”
謝懷璧將一張清單推到我麵前。
“其餘嫁妝,你可以帶走。”
“濟世堂是我賣了母親留下的田莊換來的。”
“它早已並入謝家產業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語氣裏有了不耐。
“照微,別在此時計較這些。”
“綰柔因你被我認錯,白白錯過了七年。”
“她從未逼你償還什麼,已是處處退讓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陪了我七年的男人。
忽然覺得陌生。
“她的七年,你要用我的位置、我的院子、我母親的遺物,還有我的夫君去還。”
“那我的七年呢?”
謝懷璧嘴唇動了動。
終究沒有回答。
屋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甲胄碰撞,聲音冷肅。
管家跌跌撞撞地闖進院中。
“侯爺,攝政王來了!”
謝懷璧驀然起身。
攝政王昨日才班師回朝。
他隻當對方是為北境軍務而來,快步迎出門,躬身行禮。
院中下人跪了一地。
“下官不知王爺駕臨,有失遠迎。”
來人沒有應他。
沉穩的腳步穿過庭院,徑直進了屋。
我垂著眼,隻看見一雙沾著薄雪的黑色錦靴停在麵前。
那人似乎看了一眼桌上的和離書。
片刻後,一道低沉的聲音自頭頂落下。
“經年未見。”
“姑娘可還記得,欠我一份謝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