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懷璧被聖旨召進宮那日,我去了主院。
北境大捷,攝政王班師回朝。
謝懷璧身為武將,要隨百官出城相迎。
府中大半侍衛都被帶走,主院顯得格外安靜。
蘇綰柔正坐在鏡前。
母親留下的玉鐲戴在她手上,與一身紅衣相襯,格外顯眼。
“姐姐怎麼來了?”
她轉動了一下玉鐲。
“若是來拿回這個,姐姐隻管開口。”
“我雖然喜歡,到底不敢奪人所愛。”
我在她身後坐下。
“今日不是來談玉鐲的。”
“那姐姐想談什麼?”
“七年前的雪夜。”
她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。
“那夜大雪封山,你為何會獨自出現在荒山?”
“不過是碰巧路過。”
“一個孤身女子,深夜帶著金瘡藥與安神散,碰巧經過破廟?”
蘇綰柔透過銅鏡看著我。
許久,她輕輕笑了一聲。
臉上的柔弱與無辜一點點褪去。
“難怪謝郎最落魄的時候,你能替他撐起整個謝家。”
“崔姐姐果然不傻。”
她低頭摸著那隻玉鐲。
“那晚,我看見了他腰間的謝家令牌。”
“謝家嫡子,少年將軍。”
“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,誰舍得放過?”
我怔了片刻,忍不住失笑。
不是因為有多意外。
隻是忽然替謝懷璧覺得可悲。
他珍重了七年的不求回報,不過是一場早已算好得失的買賣。
偏偏他信得那樣深。
“你笑什麼?”
蘇綰柔臉色微沉。
“我笑侯爺眼光好。”
我替她扶正發間的金簪。
“你想要富貴,他想要一顆隻為他跳動的心。”
“你們各取所需,很是般配。”
蘇綰柔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崔照微,你少得意。”
“謝郎如今最心疼的人是我。”
“你越是端莊大度,他便越覺得你不需要他。”
“可我隻要掉幾滴淚,他便舍不得了。”
她鬆開我的手,聲音又柔軟下來。
“姐姐陪他吃過苦又如何?”
“男人記不住誰替他撐過風雨,隻記得誰會躲進他懷裏。”
這句話比她所有的挑釁都更傷人。
因為我知道,她說得沒錯。
從前謝懷璧也曾心疼我的眼淚。
隻是後來我替他管家、救謝家、應付各房刁難,漸漸學會了不哭。
他便忘了,我也曾是個會疼、會害怕的人。
我起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蘇綰柔忽然在身後問:
“姐姐既然已經知道了,會告訴謝郎嗎?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不會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現在的他,不會信。”
當夜,主院忽然亂了起來。
蘇綰柔服了大半瓶安神散。
謝懷璧連朝服都沒換,便守到了她的床前。
我趕到時,她剛被大夫救醒。
看見謝懷璧,她哭著推他。
“你讓我死吧。”
“我不該回來,更不該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”
“今日姐姐來找我,我才知道,她這些日子過得有多苦。”
“隻要我還活著,便會一直傷害她......”
謝懷璧將她抱進懷裏。
“她今日來找過你?”
蘇綰柔含淚搖頭。
“與姐姐無關,是我自己想不開。”
謝懷璧抬眼看向我。
“你同她說了什麼?”
“問了七年前的事。”
“我已經讓你別再查了!”
他驟然起身。
“你明知她心思重,還要逼問她。”
“現在她險些沒命,你滿意了嗎?”
“她不是因為我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
謝懷璧第一次這樣厲聲打斷我。
蘇綰柔在床上輕輕抽泣。
他的神色很快軟下來,轉身替她掖好被角。
再開口時,聲音已經恢複溫柔。
“別怕。”
“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逼你。”
我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他輕拍她的後背。
七年前,我從噩夢中驚醒,他也是這樣一下一下拍著我。
他說以後有他在,我什麼都不用怕。
如今,我成了讓另一個人害怕的那個人。
而他已經站到了我的對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