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予衡沒有掛斷電話。
他讓我脫下外套,用水浸濕,捂住口鼻貼著地麵走。
我拖著發麻的腿爬進廚房,擰開水龍頭。
停水後的管道擠出幾聲悶響,隻落下零星水珠。
外套根本浸不透。
我將布料貼在水池邊,接住每一滴水。
電話裏,周予衡一直叫我的名字。
“清和,別怕,我在。”
這句話鑽進耳朵,喉間的疼又重了幾分。
流產的晚上,他也抱著我說過,隻要我活著,他什麼都可以不要。
第二天,蘇妍嫌複健室離得遠,他便叫人拆掉嬰兒房。
工人搬嬰兒床時,我抱著洗好的小衣服堵在門口,求他再留幾天。
他掰開我的手,隻說以後還會有孩子。
後來嬰兒床搬走了,牆上貼好的雲朵也被鏟掉。
蘇妍的複健器材運進來,占滿了孩子本該擁有的房間。
一陣咳嗽打斷了回憶。
我抓住水池邊沿,咳出的煙灰裏混著血。
蘇妍又湊近手機。
“予衡,我離開前看見清和姐拿著打火機。她腳邊都是撕碎的照片,我攔都攔不住。”
我擦去下巴上的水,打斷她。
“打火機是你從抽屜裏拿的,照片也是你撕的。蘇妍,你敢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嗎?”
她哭得呼吸淩亂。
“清和姐,我的腿連路都走不穩,怎麼放火,又怎麼跑出去?”
周予衡開了口。
“清和,她走不了多遠。”
我笑了一聲,喉嚨隨即湧上癢意,咳得肩背都在疼。
“所以,她說什麼你都信。”
廚房門外已經被火光照亮。
濃煙貼著地麵湧進來,濕毛巾失去了作用,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燒胸腔。
“我快被燒死了,還得先照顧她的委屈,對嗎?”
警戒線旁有人聽不下去,朝周予衡喊了一句。
“周太太還困在樓上,你替別人解釋什麼?先救人!”
周予衡不再出聲。
我扶牆往陽台挪。
腿上使不出力,膝蓋在地板上磨破,血混著滅火器留下的粉末,黏在裙擺上。
壓了七年的話,也被逼到了喉嚨口。
“她摔倒,不是我推的。她搶走離婚協議,撕了合照,又放火堵門。”
我喘了幾口氣,才問出一句。
“周予衡,你信過我一次嗎?”
他回答得很快。
“我並非不信你。可蘇妍為我失去雙腿,她沒有理由害你。”
七年前的車禍,成了蘇妍永遠有用的證詞。
她喊疼,周予衡丟下我的生日宴。
她說怕黑,他從我流產的病房離開。
她需要複健室,我死去的孩子便失去了最後一點痕跡。
火從沙發燒向廚房,塑料外殼受熱變形,發出刺鼻氣味。
我退進陽台,雨水從沒關嚴的窗戶打進來。
“她失去雙腿,我便該失去孩子,失去家,最後把命也讓給她嗎?”
周予衡的呼吸壓得很重。
“我從沒這樣想過。”
“可你每次都這樣做!”
喊完這一句,我彎下腰,咳得站不起來。
肺裏撕扯著疼,雨水落在燙傷的手背上,又順著傷口往下淌。
周予衡開始催促救援人員,隨後一遍遍叫我。
“他們到十七樓了。清和,和我說話,求你別停。”
我靠住陽台欄杆,胸口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起伏。
“說什麼?”
他答不上來。
結婚七年,我們曾經擠在出租屋裏說一整夜的話。
天亮時還舍不得睡,隔著一張桌子也要牽著手。
如今隔著一場火,他連一句能留下我的話都找不到。
蘇妍忽然咳起來,哭著說喘不上氣。
手機被放到旁邊,雨聲變遠了些。
周予衡正在安撫她。
“妍妍,看著我。別怕,我在。”
流產當晚說給我的話,如今換了一個名字。
我握著手機,眼淚落進衣領。
陽台窗簾也燒了起來,火順著布料往上爬,他仍舊沒有再叫我。
過了一陣,電話重新被拿起。
“清和,再堅持十分鐘。我先送她上救護車。”
火星落在手背,燙起一片水泡。
我用濕透的袖口壓滅火苗,聲音反倒輕了下來。
“周予衡,你記得自己讓我等過多少次嗎?”
他急著喊我。
我沒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