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歲那年,我的世界因為一場車禍安靜了三分之一。
恢複意識的時候,爸爸媽媽的歎息聲像隔著一層厚棉被。
“她戴著助聽器太醜了,以後帶出去,別人怎麼看我們家?”
“算了,把她送去寄宿製特教學校吧,家裏有瑤瑤一個正常孩子就夠了。”
我緊閉著眼沒出聲,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。
比起照顧一個有些遲鈍、說話結巴的殘缺品。
會彈鋼琴、嘴甜如蜜的妹妹更能填補他們的體麵。
上一世,為了留在這個家裏,我偷偷把助聽器扔進垃圾桶。
拚命學習唇語,隻為了像正常孩子一樣叫他們爸媽。
可換來的,是我因為聽不見身後的聲音。
被妹妹推下樓梯,當場摔斷了頸椎。
臨死前,我看到媽媽捂著妹妹的眼睛,讓她別害怕。
重活一世,我沒有再把助聽器扔掉。
而是拿著收拾好的小書包,自己上了那輛去往特教學校的接送車。
車窗外,媽媽模糊的聲音帶著歉意。
我伸出手,摘下了助聽器。
世界徹底安靜了。
不想聽了,也不想說了。
這輩子,我想在這個安靜的世界裏,做個不需要被誰愛著的笨小孩。
......
“扶月,到了學校要聽話,別給老師惹麻煩。”
特教學校門口,媽媽林嘉音彎下腰。
她看著我的眼睛。
嘴唇一張一合。
我摘了助聽器,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白。
但我能看懂她的唇語。
“在學校缺什麼就跟老師說,周末媽媽來接你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。
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。
如果不是她頻繁看表的動作,我或許真的會信。
“行了,趕緊進去吧。”
爸爸陳崢在車裏按了一下喇叭。
林嘉音直起身子。
她轉頭對著車窗的方向抱怨。
“催什麼催?這不就來了。”
“嬌蕊的鋼琴課快遲到了,去晚了老師該不高興了。”
陳崢的口型很明顯。
林嘉音沒再看我一眼,轉身拉開車門。
汽車尾氣在空氣裏散開。
我安靜地站在原地。
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哭鬧著追車。
一隻溫熱的手落在我肩膀上。
我回過頭。
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,旁邊站著一個溫柔的女人。
他們是這所寄宿學校的老師,梁聿風和沈青葙。
沈青葙蹲下身,用熟練的手語向我打招呼。
“你好,我是沈老師,以後由我照顧你。”
她的笑容很幹淨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,慢慢點了點頭。
這一周在學校,我過得很安靜。
我不說話,也不戴助聽器。
別的孩子玩鬧時,我就坐在角落裏看樹葉。
沈青葙每天都會來陪我坐一會兒。
她不強迫我融入,隻是給我帶一塊畫板。
到了周五傍晚。
陳崢的車停在校門口。
他搖下車窗,衝我招手。
“扶月,上車。”
我拉開後座的車門。
陳嬌蕊正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占據了多半個座位。
“姐姐,你往那邊擠一點,壓到我的小熊了。”
她噘著嘴,一臉不高興。
我沒出聲,默默貼著車門坐下。
陳崢從後視鏡裏看我。
“這周在學校怎麼樣?沒惹事吧?”
我看著他的嘴唇,沒有給出反應。
林嘉音坐在副駕駛,回頭瞪了一眼。
“她又聽不見,你問她有什麼用?”
“也是,跟個木頭一樣。”
陳崢歎了口氣。
車裏恢複了安靜,隻有陳嬌蕊時不時咯咯笑的聲音。
回到家,晚飯已經擺在桌上了。
我洗完手,拉開椅子坐下。
剛拿起筷子,陳嬌蕊突然尖叫起來。
“媽媽!姐姐吃飯的聲音好大,像小豬一樣!”
她指著我,滿臉嫌棄。
我聽不見自己咀嚼的聲音。
其實我已經很小心了。
林嘉音皺起眉頭,用筷子用力敲了敲我的手背。
手背上傳來一陣鈍痛。
她用誇張的口型對我說。
“吃、飯、小、聲、點!”
“你這樣以後帶出去,別人怎麼看我們家?”
陳崢在一旁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陳嬌蕊碗裏。
“好了,她本來就是個殘缺品,你要求那麼高幹什麼?”
“嬌蕊乖,多吃點肉,明天還要練琴呢。”
陳嬌蕊得意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還是爸爸對我好。”
“姐姐是個小聾子,連話都不會說,真笨。”
她用手捂著嘴,笑得很開心。
他們以為我聽不見。
以為我看不懂。
所以肆無忌憚地把最傷人的話擺在明麵上。
我放下碗筷,垂下眼睛。
其實我已經吃飽了。
胃裏泛起一陣冷意。
我站起身,轉身朝樓上走去。
背後隱約傳來林嘉音不滿的聲音。
“真是沒規矩,吃兩口就不吃了,擺臉色給誰看?”
“算了,別管她,讓她自己餓著去。”
陳崢的聲音緊隨其後。
我順著樓梯往上走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