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快亮的時候,我在輪椅上暈了一次。
醒來時,助產士正用力拍我的臉。
“顧晚,睜眼,看著我。你千萬別睡。”
她背著我媽找了值班醫生。醫生摸完脈,又看了眼我的臉色,立刻讓人推床旁超聲過來。
機器還沒送到,爸爸先到了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行政值班的人。
“誰開的檢查?”
值班醫生解釋:“患者已經出現短暫意識喪失,高度懷疑失血性休克,需要馬上查明出血原因。”
爸爸看完申請單,沒有說病情,隻問:“一個醫生簽的?”
“急症一個人就夠。”
“其他病人夠,她不夠。”
爸爸拿出筆,在申請單上添了一行。
“院領導直係親屬,特殊處置必須雙人確認。省得事後有人說,我們一家人互相開綠燈。”
助產士盯著那行字,氣得手都在抖。
“所以別人一個醫生說她要死了就能救,她因為是你女兒,要兩個人都說她要死了才行?”
爸爸皺眉。
“你別偷換概念。”
“我沒偷換!”
走廊一下安靜。
助產士指著輪椅上的我。
“她這一晚上,轉院讓了,監護儀讓了,血也讓了。現在連正常檢查都要比別人多一道手續,這叫一視同仁嗎?”
爸爸的臉色很難看。
我卻已經沒力氣聽他們吵了。
小時候養妹剛來家裏,學校第一次同時開家長會,媽媽去了她那邊。
媽媽說:“你從小都有媽媽陪,她第一次有。”
後來我們同一天比賽,爸爸也去了她那裏。
爸爸說:“你的獎我們見過那麼多,她第一次有人在台下等。”
我從來沒爭過。
因為每次他們都會抱抱我,說同一句話。
“晚晚,你不一樣。”
“你知道我們愛你。”
所以我一直以為,那個被留下的人才是更被愛的人。
直到今天,我才知道,被偏愛的原來也可以一直等。
助產士好不容易找來第二個醫生,丈夫卻在這時趕了回來。
他聽說我剛才暈倒,神色明顯慌了一下,蹲到我麵前。
“老婆,你怎麼不叫我?”
我看了他很久。
“我叫了。”
丈夫怔住。
“什麼時候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昨天我說冷,他把監護儀推走。
淩晨我說疼,他讓我別和念念計較。
再早一點,他答應我生產時一定守著我。
我確實一直在叫他。
隻是每一次,都有人比我更值得被聽見。
我抓住他的手。
“你別當我是你老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就當第一次見我。”
我盡量把每個字都說清楚。
“你是醫生。今天要是別的產婦這樣躺在你麵前,你會讓她等到現在嗎?”
丈夫的手一下僵了。
他嘴唇動了半天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偏偏隔壁這時有人跑來。
“陳醫生,念念又說心口不舒服,你過去看一下吧。”
丈夫下意識回頭。
隻這一個動作,我慢慢鬆開了他的手。
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,臉上閃過一絲難堪。
“我去看一眼,很快就回來。”
我沒攔他。
十分鐘後,兩個醫生終於都簽了字。
床旁超聲推到床前,卻因為備用電源過載,再一次黑了屏。
助產士看著熄掉的機器,眼淚一下砸了下來。
我反而沒什麼感覺了。
大概真的是疼太久。
疼到後來,人就不會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