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養妹最後一份檢查結果出來了。
心臟彩超沒事,血氧正常,凝血也沒有大問題。醫生說她就是生產後緊張,加上貧血,好好休息就行。
媽媽拿著那幾張單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總算笑了。
“沒事就好,真把媽媽嚇死了。”
養妹卻沒有笑,一直往我的床上看。
“媽,姐姐呢?她不是還沒做上超聲嗎?”
媽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。
我身下的產褥墊已經很久沒再濕了。
她走過來掀開看了一眼,整個人明顯鬆了口氣。
“血都停了,還查什麼?”
助產士馬上說:“她臉色還是不對,而且下午又開始腹脹,我建議——”
“她一天沒怎麼吃東西,又躺了一整天,哪兒舒服得了?”
媽媽打斷她,語氣已經輕鬆很多。
“先讓她睡會兒。明早電徹底穩定,我親自給她查。”
養妹還是不放心。
“可姐姐今天都沒怎麼說話。”
媽媽笑了一下。
“生氣呢。”
“她從小就這樣,一受委屈就不愛搭理人。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姐姐不是這種人。”
“知道你護著她。”
媽媽拍了拍養妹的手,眼神溫柔得不行。
丈夫也終於閑下來,搬了張椅子坐到我床邊。
他摸到我的手時皺了皺眉。
“怎麼還是這麼涼?”
說著,他直接把我的手塞進自己外套裏暖著。
“今天是我不對。等醫院恢複正常,我請半個月假,誰也不管了,專心陪你坐月子。”
我沒說話。
他以為我還在生氣,拿出手機翻出孩子的照片。
“看,你兒子。”
屏幕裏,小小的孩子躺在保溫箱裏,眼睛閉著,嘴巴還在輕輕動。
“護士說長得像你,我覺得鼻子像我。等他出來,我第一個抱來給你看,好不好?”
我努力睜大眼睛。
可屏幕上的孩子越來越模糊,最後隻剩下一團白光。
爸爸這時也從樓下回來了。
停電事故的輿情已經穩住。記者把他昨晚劃掉親女兒轉院名額的畫麵剪進新聞裏,下麵全是誇醫院不搞特權的評論。
他心情很好,一進門就笑。
“我們晚晚今天算給爸爸立了大功。”
媽媽嗔他:“都這樣了還拿她開玩笑。”
“我是真心的。”
爸爸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,“等你跟念念都出院,爸爸請客。兩個孩子又差不多大,幹脆滿月酒一起辦。”
養妹終於笑了一點。
“那姐姐肯定嫌你安排得土。”
丈夫也跟著笑。
“她早挑好地方了,江邊那家酒店,貴得離譜。”
“貴就貴。”
爸爸大手一揮,“今天欠她這麼多,正好一起補。”
病房裏難得熱鬧起來。
他們開始商量滿月酒請誰,孩子穿什麼,連滿月照要不要拍一套中式一套西式都說到了。
我躺在他們中間,越來越冷。
腹部脹得發硬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從裏麵慢慢往兩邊撕。
我想叫媽媽。
嘴唇動了幾下,聲音太輕,直接淹沒在他們的笑聲裏。
手機就在枕頭旁。
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摸到,指紋解了三次都沒成功。最後隻能用密碼,一位一位慢慢按。
我點開媽媽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聊天還是生產前。
她問我怕不怕。
我回她:【不怕,你在呢。】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,慢慢在下麵打下一行。
【媽,我沒有生念念的氣。】
手指已經抖得按不準鍵盤。
我刪了兩次,才繼續寫完。
【我肚子真的很疼,你再看我一次好不好。】
沒有人注意到我。
爸爸正笑著說:“等孩子滿月,咱們一家人一定得重新拍張全家福。兩個女兒,兩個外孫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媽媽笑著點頭。
“當然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發送鍵上。
就差一點。
手機卻從掌心滑了下去。
那條消息安安靜靜地留在輸入框裏。
我聽著他們還在商量那張全家福,眼前一點一點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