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確診胰腺癌的第二天,班裏轉來一個姓周的小姑娘。
她把入學登記表推到我麵前,指著父親那一欄,很驕傲地告訴我:
“我爸爸叫周敘川,他特別厲害。”
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。
我的心被刺痛了一瞬。
八年前,周敘川連母親的手術費都拿不出來。
我陪他住過地下室,替他吃過一個月的泡麵,也在他最需要我的那天,嫌他窮離開了他。
下午的家長見麵會,周敘川牽著妻子走進教室。
西裝、腕表、無名指上的婚戒,一樣不缺。
他看見我,隻停頓了一瞬。
“林老師,好久不見。”
他的妻子挽住他,笑得溫柔。
“敘川,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前女友嗎?”
我低頭整理學生資料,沒有解釋。
放學後,小姑娘卻躲開父母,偷偷跑回來抱住我。
她問:“林老師,你下學期還教我嗎?”
我看著桌下那張隻剩十四天的住院通知,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老師隻帶完這一屆。”
門外,周敘川聽見了。
他以為我說的是辭職。
所以他冷冷地告訴我:
“最好說到做到,別再接近我女兒。”
我點頭。
這一次,我一定不會失約。
.......
周敘川帶著妻子和女兒離開後,我在空教室裏坐了很久。
桌上的資料還沒整理完。
胃裏卻像塞進了一把生鏽的刀,慢吞吞地攪。
我摸出止痛藥,幹咽了兩顆。
同事許棠進來時,正好看見。
“又胃疼?”
“老 毛病。”
“老 毛病也不能把藥當糖豆吃啊。”
她把保溫杯推到我麵前,順手拿起周念安的入學登記表。
看見父親姓名,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周敘川?”
“那個做醫療係統的周敘川?”
“聽說他公司剛完成一輪融資,身價都快九位數了。”
許棠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剛才那位是他太太吧?”
“你們認識?”
我喝了口水。
“以前認識。”
“有多以前?”
“前任。”
許棠差點把杯子摔了。
她看看門口,又看看我,表情像是突然吃到了年度巨瓜。
“不是,姐們兒,你這嘴是真嚴啊。”
“這麼牛的前男友,你愣是一個字沒漏過?”
我笑了笑。
沒什麼好說的。
周敘川風光時,我已經不在他身邊。
他狼狽時,我倒全見過。
見過他被房東堵在地下室門口罵。
見過他一天跑七家公司拉投資。
也見過他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,頂著暴雨走十公裏回家。
那些日子太舊了。
舊得像別人上輩子的事。
第二天,班裏開展父母職業分享。
周念安第一個舉手。
她抱來一本厚厚的相冊,裏麵全是周敘川公司的發展記錄。
“這是爸爸創業的第一間辦公室。”
投影上出現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周敘川坐在電腦前,穿著洗到發白的衛衣,瘦得下巴都尖了。
照片右側有明顯的裁剪痕跡。
隻剩下一隻端著泡麵的手。
那是我的手。
那天他熬了三十多個小時。
我煮好泡麵,剛送到他嘴邊,他就拉著我自拍。
他說等公司上市,要把照片掛在大廳。
讓所有人都看看,未來的周太太陪他吃過多少苦。
後來照片的確掛進了公司展廳。
隻是未來的周太太,被裁掉了。
“林老師,你認識我爸爸嗎?”
周念安突然問。
全班齊刷刷看向我。
我關掉投影。
“不認識。”
她皺起小眉頭。
“可你們看對方的眼神,很像電視劇裏的老熟人。”
旁邊的男孩起哄。
“該不會是前女友吧?”
教室頓時炸了。
我用教鞭敲了敲桌子。
“作業嫌少?”
所有人立刻閉嘴。
隻有周念安還看著我,眼睛亮得嚇人。
放學後,我去了醫院。
醫生翻完檢查報告,臉色比上次更沉。
“癌細胞擴散得很快。”
“十四天隻是樂觀估計。”
“盡快住院吧。”
我簽下放棄搶救同意書。
護士讓我填寫緊急聯係人。
筆尖停在空格上方。
八年來,每次生病,我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。
周敘川。
哪怕那個號碼一次也沒有撥出去過。
護士輕聲催促。
“林女士,家屬電話必須留一個。”
我寫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停了幾秒,又一筆一筆劃掉。
“我沒有家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