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夏令營登記緊急聯係人時,我一口氣寫下了十二個叔叔的名字。
老師皺著眉問我:
“隻能填爸爸媽媽,你寫這麼多人幹什麼?”
我小聲解釋:
“我沒有爸爸,叔叔們說,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當我爸爸。”
“他們白天爬樓,晚上扛水管,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就跑了。”
老師皺著眉,在名單上給我填上了“孤兒,無固定監護人”。
從那以後,投資人家的小少爺總叫我沒爸爸的野孩子。
他搶走爸爸留給我的消防徽章,用腳踩進泥裏。
我撲過去搶,老師卻讓我向他道歉。
消防體驗課那天,小少爺把我騙進模擬火場,又從外麵反鎖了門。
煙霧升起來時,我拍著玻璃哭喊。
老師明明聽見了,卻怕中斷公開課會得罪小少爺,隻讓我在裏麵多待一會兒,長長記性。
我被嗆得喘不過氣,隻能摸出藏在衣服裏的舊報警器。
那是爸爸犧牲前留下的。
我按下按鈕,小聲說道:
“叔叔,我害怕。”
不到三分鐘,夏令營外響起連成一片的警笛。
十二輛消防車同時衝進大門。
走在最前麵的消防支隊長摘下頭盔,跪在我麵前紅了眼睛:
“小滿,對不起。”
“叔叔們來晚了。”
......
三天前,我背著比自己還大的書包,來到星光夏令營。
送我過來的是十二叔陸川。
十二叔不是年紀最小的叔叔。
他是加入消防隊最晚的那一個,所以大家都這麼叫他。
他原本答應陪我辦理登記,可車剛停穩,腰間的呼叫器就響了。
附近商場起火,中隊需要緊急增援。
十二叔把我的水壺掛好,又蹲下來檢查了兩遍鞋帶。
“小滿,叔叔執行完任務就來接你。”
“有事給我們打電話,十二個人總能找到一個沒出任務的。”
我點點頭,將爸爸留下的勳章從衣領裏拿出來給他看。
“爸爸也陪著我呢。”
十二叔摸了摸我的腦袋,眼圈忽然有點紅。
他把我交給門口的接待老師,然後匆匆離開。
下午夏令營集合,登記緊急聯係人時,我認真寫下十二個叔叔的名字。
紙不夠長,我又翻到背麵,接著寫下他們的聯係電話。
許老師看了半天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怎麼全是叔叔?”
“表格上寫了,隻能填爸爸媽媽。”
我握緊鉛筆,小聲解釋:
“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。”
“爸爸三年前救人時犧牲了。”
“叔叔們說,他們都是我的家長。”
許老師翻了翻檔案袋,卻沒有認真看裏麵的監護證明。
她把我寫好的表格抽出來,重新換了一張。
“沒有父母就是孤兒,寫這麼多人隻會給老師添麻煩。”
“萬一出了事,我到底該找誰?”
我還沒來得及說話,
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嗤笑。
一個穿著名牌運動服的男孩湊過來,奪走了我的登記表。
他叫程浩,是這家夏令營投資人的兒子。
許老師剛才還板著臉,看見他後立刻露出了笑容。
程浩把名單舉到頭頂,大聲念了起來。
“周崢、陳野、趙海、韓鬆......”
“沈小滿,你怎麼有十二個爸爸?”
周圍的孩子全都笑了。
我的臉漲得通紅,踮著腳去搶。
“他們不是我爸爸。”
“他們是爸爸的戰友,也是我的叔叔。”
程浩故意拖長聲音。
“那你還是沒有爸爸。”
“我爸爸說了,沒爸爸的孩子最愛撒謊,因為沒有大人教。”
他說著,忽然扯住我脖子上的紅繩。
勳章從衣服裏掉了出來。
那是爸爸犧牲後,叔叔們交到我手裏的。
我每天都把它戴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。
程浩翻看著勳章,滿臉不屑。
“一塊破鐵片,你還當寶貝?”
我撲過去想拿回來。
他卻將手一鬆。
勳章掉進了雨後沒有幹透的泥坑裏。
程浩抬起腳,重重踩了下去。
金色的勳章被壓進黑泥,隻剩下一角紅色綬帶。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,用盡力氣撞開了他。
程浩沒站穩,一屁股坐在地上,立刻扯著嗓子大哭。
許老師衝過來,一把將我推開。
“小小年紀,怎麼這麼野蠻?”
“快向程浩道歉!”
我趴在泥坑邊,用袖子擦拭勳章。
越擦,上麵的泥越多。
“是他先踩我爸爸的勳章。”
許老師看都沒看勳章一眼。
“程浩隻是跟你開個玩笑。”
“你把人推倒,就是你的錯。”
我不肯道歉。
許老師便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拉到程浩麵前。
她的手指掐得很疼。
“沒人管教的孩子就是沒規矩。”
“今天不道歉,你就別吃晚飯了。”
程浩從地上爬起來,得意地衝我做了個鬼臉。
我低下頭,一個字也沒有說。
許老師見我不服軟,直接搶走了勳章。
她把勳章鎖進辦公室抽屜,冷冷警告我:
“什麼時候學會聽話,什麼時候再還給你。”
“你要是繼續鬧,後天的消防體驗課也別參加了。”
辦公室的門在我麵前關上。
隔著玻璃,我看見那條沾滿泥水的紅綬帶露在抽屜外麵。
爸爸以前說過,消防員不怕黑,也不怕疼。
可那天,我蹲在門口,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完。
我隻是想不明白。
明明是他們做錯了事,
為什麼最後需要道歉的人,卻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