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兵部查驗過帥印與調兵詔書。
都是真的。
寧王將虎符與手令收入金匣,卻沒有立刻派人出宮。
他反而命宮人端來一杯酒,送到母親麵前。
“依照玄甲軍舊例,舊帥交權,要飲釋兵酒。”
“皇姑母喝下這杯,從此玄甲軍便隻奉陛下之命。”
母親沒有接。
“玄甲軍沒有這條規矩。”
寧王淡淡一笑。
“從前沒有,今日可以有。”
“軍中規矩,什麼時候輪到你臨時添改?”
寧王被問得一滯,隻能看向禦座。
蕭承乾沉默片刻,親自端起酒盞,走到母親麵前。
“姑母。”
“這些年,是你護著朕一步步走到今日。”
“飲盡此酒,今夜之事便到此為止。”
“你仍是大乾最尊貴的長公主。”
母親看了他良久。
“你還記得先帝駕崩那夜嗎?”
蕭承乾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記得。”
“你躲在冷宮裏,說你不想死。”
“本宮答應先帝護著你,便帶玄甲軍殺過三道宮門,將你送上皇位。”
她接過酒盞。
“承乾,這是本宮最後一次信你。”
蕭承乾垂下眼,沒有回答。
我看向母親手中的酒。
酒液清亮,沒有半分異樣。
殿內的龍涎香卻越來越重。
寧王身上的香氣尤其濃鬱。
他帶來的侍衛與剛進殿的七名武將,衣袍間也沾著相同的味道。
城西武庫的黑泥、偽造的密信、恰好出現的兵變。
還有眼前這些站位古怪的人,終於連成了一條線。
我掩住鼻尖。
“香太濃了。”
寧王閉了閉眼。
“郡主,不過片刻,忍一忍便是。”
“難聞。”
我嫌棄地看向他的衣袖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尤其重。”
寧王冷笑。
“郡主果然是一身嬌貴毛病。”
“可惜長公主護得了您一時,護不了您一世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離開長公主府......”
“憑您這副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模樣,隻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母親握著酒盞的手驟然收緊。
“蕭承煜。”
“你再說她一句,本宮先割了你的舌頭。”
寧王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蕭承乾皺眉打斷:
“夠了。”
“宮外還在等姑母的手令。”
母親收回目光。
“本宮喝完,立刻讓嬌嬌回府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由長公主府舊人護送。”
“朕答應。”
母親側過身,替我理好鬢邊的珠釵。
“嬌嬌,待會兒先跟雲姑姑回去。”
“不要。”
我捏住她的衣袖。
“你說過帶我一起走。”
母親望著我,片刻後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母親說話算數。”
她仰頭,將酒一飲而盡。
酒盞落桌的刹那,母親的身體猛地一晃。
一線黑血從她唇角溢出。
“母親!”
我伸手扶住她。
母親撐著桌案,臉色迅速蒼白。
“牽機毒......”
太後霍然起身。
“承乾!”
“你答應哀家,隻奪她的兵權!”
蕭承乾緩緩退上禦階。
“姑母活著,玄甲軍便永遠不會真正效忠於朕。”
“她立在朝堂一日,天下便隻知鎮國長公主,不知大乾天子!”
母親抬手擦去唇邊的血。
“你的皇位,是本宮給的。”
蕭承乾的臉色驟然扭曲。
“所以朕更要親手拿回來!”
他猛地抬手。
殿門轟然合攏,銅鎖隨之落下。
門外禁軍察覺有異,立刻開始撞門。
寧王帶來的七名武將同時扔下帥印與詔書,抽出藏在衣袍下的短刀。
屏風後、房梁上,也躍下數十名死士。
母親奪過近衛的長劍,一步擋在我麵前。
“嬌嬌,躲到長案後麵!”
寧王緩緩走下台階,終於不再掩飾眼中的輕蔑。
“皇姑母,別掙紮了。”
“今夜你死於謀逆亂軍之手,玄甲軍自然會由陛下接管。”
“至於你捧在掌心養大的廢物女兒——”
他瞥了我一眼。
“沒了長公主,她連魚刺都不會挑,活著也是個笑話。”
母親眼中殺意驟起。
“你找死!”
死士從四麵撲來。
母親揮劍迎上,一劍割開最前方之人的咽喉,又反手擋住另一柄長刀。
刀劍相撞,火星四濺。
牽機毒卻在此刻徹底發作。
她手臂一顫,被一刀震得單膝跪地。
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金磚上。
蕭承乾看著她狼狽的模樣,終於露出笑意。
“姑母,你護了她十七年,將她養得不通世事、一無是處。”
“今日你自身難保,還拿什麼護她?”
母親撐劍起身。
“本宮便是死,也輪不到你們碰她!”
十餘名死士越過禦案,齊齊向她撲去。
另有幾人提刀朝我逼近。
寧王站在不遠處,眼中盡是嘲弄。
“郡主,不是嫌魚有刺、茶太涼嗎?”
“等進了黃泉,讓長公主繼續伺候你吧。”
混亂中,我發間的東珠忽然滾落,正好停在裙邊。
刀鋒已經近在咫尺。
我向後退了半步,似是嫌那顆珠子硌腳,抬起繡鞋輕輕一踢。
東珠滾過金磚,恰好嵌入盤龍石雕的左眼。
下一瞬,大殿轟然震動。
金磚翻轉,鐵壁驟起。
方才還殺氣騰騰的死士,盡數墜入暗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