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乾上下無人不知,我是鎮國長公主捧在掌心養大的嬌嬌女。
三歲拿傳國玉璽砸核桃,五歲揪著先帝的龍須蕩秋千。
就連皇後娘娘的鳳冠被我拆去綴裙,也隻換來一句“小心紮手”。
偏偏我又嬌氣得很。
盛夏嫌蟬鳴聒噪,寒冬怕雪光晃眼。
魚肉要剔刺,葡萄要去籽,衣裙沾上半點灰,便蹙眉伸手,要母親抱我回去。
朝野百官皆笑,母親一世殺伐果斷、權傾天下,偏偏養出個奢靡嬌鬧的廢物女兒。
直到母親傾力輔佐親侄登基。
新帝卻忌憚她功高震主,借宮宴賜下牽機毒酒。
宮門落鎖,禁軍封路。
母親剛察覺酒中有毒,數十名死士便破窗而入。
她強撐著奪劍迎敵,卻被毒性牽製,一刀震得跪倒在地。
死士越過禦案,齊齊撲向她。
混亂中,我發間的東珠滾落,正好停在裙邊。
我嫌它硌腳,紅著眼睛輕輕一踢。
東珠滾過金磚,恰好嵌入盤龍石雕的左眼。
下一瞬,大殿轟然震動。
金磚翻轉,鐵壁驟起。
方才還殺氣騰騰的死士,盡數墜入暗牢。
······
宮宴開到一半,我讓宮人撤了第三盤鱸魚。
“刺沒挑淨。”
我擱下玉箸,拿帕子擦了擦唇。
“重新做。”
掌膳太監連忙跪下。
“昭寧郡主恕罪,奴才這就去。”
禦史大夫正在殿中參奏母親,聽見這話,終於忍不住抬頭。
“郡主,長公主私藏三千副甲胄,又擅調玄甲軍入京。滿朝都在商議謀逆大案,您還隻顧著挑魚刺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魚是禦膳房送來的。”
“總不能因為你在參奏,便讓我連刺一起咽了。”
禦史大夫臉色發青。
身後的官員低聲譏笑:
“長公主英明一世,偏偏將女兒養得如此嬌縱。”
“除了挑揀吃穿,她還能懂什麼?”
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我聽見。
母親手中的酒盞重重落在桌上。
“本宮如何養女兒,輪得到你們議論?”
兩名官員臉色驟白,慌忙跪下。
“臣失言。”
“掌嘴。”
母親隻說了兩個字。
長公主府的侍衛立刻上前,清脆的耳光響徹大殿,再無人敢多嘴。
母親這才接過那盤魚,親手替我挑刺。
她三日前才平定西南叛亂,肩上的箭傷尚未痊愈,今夜便被一道聖旨召進宮赴宴。
說是慶功。
酒過一巡,禦史便呈上奏折,聲稱從長公主府別院搜出三千副私鑄甲胄。
慶功宴頃刻成了問罪宴。
禦座上,蕭承乾輕歎。
“姑母,王禦史也是憂心朝局。”
“那批甲胄確實出自您的別院,每一副還都刻著長公主府的徽記。”
母親眼皮都沒抬。
“出征前軍甲不足,是本宮命人趕製的。”
“兵部有冊,工部有賬,查便是。”
兵部尚書立刻跪下。
“回長公主,兵部存冊少了三頁。”
“負責監造甲胄的工部郎中,也在昨夜暴斃家中。”
方才還低聲議論的朝臣紛紛噤聲。
母親手中的銀筷停了一瞬。
“倒是巧。”
蕭承乾順勢道:
“如今人證已死,賬冊殘缺。朕自然相信姑母,可總要給朝臣一個交代。”
他說著相信,目光卻始終落在母親腰間的玄甲虎符上。
半年前,先帝駕崩,三王領兵逼宮。
是母親率三千玄甲軍連破三道宮門,將躲在冷宮裏的蕭承乾扶上皇位。
那一夜,他跪在母親腳邊,發誓此生絕不相負。
如今龍椅尚未坐熱,他便開始忌憚母親手中的兵權。
母親將剔淨刺的魚肉放進我碗裏,這才抬眸。
“陛下想要什麼交代?”
“玄甲軍駐紮京畿,朝臣難免不安。”
蕭承乾溫聲道:
“姑母不如暫交虎符。待甲胄一案查清,朕再親手奉還。”
母親笑了一聲。
“本宮交出虎符,死去的人便能開口了?”
“朕隻是想平息朝臣疑慮。”
“他們疑心重,是他們無能。”
母親解下虎符,隨手放在桌上。
“陛下想要,拿去便是。”
“隻是別忘了,這塊虎符是本宮從死人堆裏替你搶回來的。”
滿殿無人敢出聲。
蕭承乾的手剛碰到虎符,殿外便響起急促的通報。
“寧王到——”
寧王蕭承煜快步入殿,身後跟著四名侍衛。
他將一封染血的密信呈上禦案。
“皇兄,臣弟在北城外截住一名玄甲軍信使。”
“信上說,若皇姑母今夜不能出宮,玄甲軍便踏破宮門,迎長公主監國。”
大殿驟然死寂。
蕭承乾展開密信。
落款處,赫然蓋著母親的私印。
母親掃了一眼。
“本宮沒寫過。”
寧王低聲道:
“可字跡與私印都是真的。”
“送信之人,也是長公主府舊部。”
甲胄、死人、密信,一樁接著一樁。
每一樁,都恰好將母親推向謀逆二字。
蕭承乾慢慢收緊手指。
“姑母,事情查清之前,恐怕要委屈你留在宮中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不願意。”
寧王看了我一眼,似笑非笑。
“郡主除了嫌魚有刺,原來也聽得懂朝政?”
殿中響起幾聲壓低的笑。
我蹙起眉,往軟枕裏靠了靠。
“朝政我不懂。”
“可母親答應過,宴席結束便帶我回府。”
“我不喜歡睡宮裏的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