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晚十一點,程硯給我打了第一個電話。
“我媽的血氧怎麼一直往下掉?”
“按床頭鈴。”
“護士說讓她深呼吸,可她不配合。”
“那就請護士處理。”
程硯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過來一趟。”
“我已經下班了。”
“醫院離家才十分鐘。”
“林穗呢?”
電話那邊傳來窸窣聲。
林穗小聲說:
“知意姐,我今天狀態真的不好。”
程硯的語氣冷了下來。
“我媽平時最信任你。”
“你非要分得這麼清楚?”
我看著攤在桌上的調職材料。
最後一頁,是臨江分院提供的宿舍地址。
“是你先分的。”
“程硯,家屬和熟人,本來就該分清楚。”
我掛斷電話,把手機調成靜音。
我們住了五年的房子裏,到處都是程家的東西。
程母常用的輪椅墊、備用藥箱、複診資料,甚至林穗小時候留下的相冊,都由我收著。
屬於我的東西卻不多。
幾件衣服。
一箱專業書。
還有一枚擱在抽屜裏的戒指。
那是程硯兩年前買的。
沒有求婚。
沒有儀式。
他隻是把盒子推給我,說等母親身體好些,我們就結婚。
後來程母複發、住院、手術。
婚期一次次推遲。
我也一次次告訴自己,再等等。
現在,不用等了。
我把戒指留在餐桌上。
淩晨一點,程硯又打來電話。
這次是林穗。
“知意姐,阿姨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“她疼得睡不著,你能不能過來?”
“醫生開了止疼針。”
“我不敢決定要不要打。”
“你是家屬。”
“可我什麼都不懂。”
她說得理直氣壯。
仿佛不懂,就能把責任重新推回我手裏。
我打開護理表最後一頁。
“第三條寫了。”
“疼痛超過六分,通知醫生。”
“別自己做決定。”
林穗停了一下。
“你記了這麼多,還是你來最穩妥。”
“我不會再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。
程硯接過手機。
“許知意,差不多行了。”
“林穗已經主動回來彌補了,你還想讓她怎麼樣?”
“她在國外有自己的生活,不可能像你一樣天天圍著醫院轉。”
我合上行李箱。
“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程硯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“你每天不就是上班、回家、照顧我媽嗎?”
我很久沒有說話。
原來在他眼裏,我的人生隻剩下這些。
他不知道我為了程母,放棄過兩次外地培訓。
不知道去年競聘時,我因為陪床錯過了答辯。
也不知道這次臨江分院給我的職位,是我等了整整五年的機會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我拉上行李箱。
“所以我要換一種生活了。”
“又說氣話。”
程硯疲憊地歎了口氣。
“明早你來了再說。”
我沒有告訴他,天亮以後,我去的不會是病房。
早上六點,我將備用鑰匙放進信封,交給物業。
離開前,物業問我:
“程先生知道您退住嗎?”
房子是程硯的。
這些年,他總說這裏也是我的家,卻始終沒有給房本添過我的名字。
“不用通知他。”
我說。
“家屬會告訴他的。”
去車站前,我先回了一趟醫院。
護士站已經換班。
新來的護士看見我,立刻拿出一張表。
“許老師,程阿姨的緊急聯係人需要確認。”
“以前第一聯係人一直是您。”
我接過筆,將自己的名字劃掉。
第一聯係人那一欄,我填上程硯。
第二聯係人,填上林穗。
護士有些意外。
“以後不聯係您了嗎?”
“嗯。”
我把筆帽扣好。
“我不是家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