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趙家院子裏擠滿了人。
大伯、舅舅、二嬸,還有幾個遠房親戚。
院門關得死死的,門縫都塞了破布。
他們怕人看見。
也怕人聽見。
我被趙大強拖出來,綁在院子中央一塊舊門板上。
麻繩一圈圈勒進手腕。
大伯抽著旱煙,打量我。
“大強,這事穩妥嗎?”
舅舅壓低聲音。
“招娣在城裏得的是富貴病,聽說得換腎。這傻子的腎真能用?”
趙婆子端著瓜子出來,滿臉得意。
“咋不能?她這十年傻歸傻,身子好養活。城裏醫生配過型,正合適。”
二嬸嗑著瓜子,斜眼看我。
“她吃趙家十年飯,也該報恩了。能救廠長千金,是她造化。”
我看著他們。
這十年,他們每個人都踩過我。
大伯搶走過我的棉襖。
舅舅把我吊在槐樹上,說傻子不打不聽話。
二嬸在我發燒時,往我嘴裏灌過豬食水。
他們都知道我是被毒傻的。
也都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兒。
可沒有一個人覺得,我有資格像人一樣活著。
趙婆子還讓二嬸拿來一盒印泥。
“等割完腎,趁她還喘氣,讓她在那張自願留在趙家的文書上按個手印。”
“以後沈家真查過來,咱就說她早嫁人了,不願回城。”
大伯笑著點頭。
“還是你想得周全。傻子按了手印,比死人幹淨。”
趙大強還拿出一張空白紙,蘸了蘸鋼筆。
“等會兒讓她按完手印,再寫她自願捐腎。城裏人最信白紙黑字。”
我垂著眼,喉嚨裏發出含糊的笑聲。
他們以為我什麼都聽不懂。
可每一句,都在替自己加罪。
堂屋門簾掀開。
招娣走出來。
她換了嶄新的紅裙,踩著羊皮小鞋。
脖子上的長命鎖,在太陽下晃得刺眼。
她走到門板前,居高臨下看我。
“哥,綁緊點。別一會兒亂掙紮,弄壞我的腰子。”
趙大強立刻加了兩道麻繩。
“放心,村裏的牛都掙不開。”
招娣彎下腰,貼著我的耳朵。
她以為我聽不懂。
所以惡意毫不遮掩。
“沈清秋,你媽昨天還在念你。”
“可惜啊,她永遠不會知道,她的親生女兒正被綁在破門板上,等著開膛破肚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臉。
“你的父母,你的錢,你的身份,現在都是我的。”
“包括你的命。”
趙招娣笑得更輕。
“對了,你那兒子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。”
“聽說買他的那家人後來搬去了鄰縣。你放心,他長大了也不會知道自己有個傻娘。”
她每說一個字,我指尖就更穩一分。
恨到極處,反而不會抖。
我瞪著無神的眼睛,衝她傻笑。
口水順著嘴角,滴在她裙角上。
招娣臉色一變,嫌惡地退後。
“真惡心!”
趙婆子趕緊給她擦裙子。
“我的小祖宗,別靠她太近,沾晦氣。”
趙大強回頭瞪我,揚手又是一巴掌。
“再亂動,我敲碎你滿口牙!”
我偏過頭,臉頰火辣辣地疼。
可我的手指,已經在門板下麵摸到了鎖孔。
昨晚偷來的鑰匙,正一點點推進去。
綁我的麻繩,也早被我用豬圈裏磨尖的瓦片割斷了一半。
他們把我當畜生。
可他們忘了。
畜生被逼到絕境,是會咬碎骨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