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
六個月後，許清禾第一次獨自帶女兒去公園。

她還在吃藥。

有時仍然會徹夜失眠。

聽見水滴聲時，她也會下意識檢查每一個水龍頭。

但她已經知道，那不是世界正在崩塌。

隻是她生病的大腦在向她報警。

女兒坐在嬰兒車裏，伸手去抓飄落的銀杏葉。

許清禾彎腰替她撿了一片。

“不能吃。”

孩子咿咿呀呀地抗議。

她忍不住笑了。

法院最終將孩子的直接撫養權判給了她。

周霄霖擁有每月兩次的探視權。

第一次探視，他提前兩個小時到了。

他帶來滿滿一袋玩具，還有一束繡球。

許清禾看見花，停下腳步。

“治療中心的花園裏有很多繡球。”

周霄霖解釋。

“我以為你會喜歡。”

“我現在不喜歡了。”

她語氣平靜。

周霄霖的手僵了一下。

“那我扔掉。”

他沒有問為什麼，也沒有勸她過去喜歡的東西應該繼續喜歡。

他把花放回車裏，空著手走進探視室。

孩子已經不太認識他。

他伸手想抱，孩子立刻轉頭摟住許清禾的脖子。

周霄霖站在原地，眼圈一點點紅了。

許清禾沒有安慰他。

這是他應該承受的後果。

此後的每一次探視，他都按時到達。

孩子生病，他不會越過許清禾替她作決定。

治療師要求減少探視，他也沒有爭辯。

他開始學習換尿布、衝奶和辨別孩子不同的哭聲。

有一次女兒發燒，他守在醫院走廊裏，卻始終沒有進入病房。

許清禾出來時，看見他靠牆坐著。

“你怎麼不進去？”

“醫生說你最近睡眠不好。”

他站起來。

“我怕你看見我，狀態會更差。”

許清禾望著他。

過去的周霄霖隻會告訴她，什麼選擇對她最好。

現在他終於學會，在進入她的生活前先詢問她。

“退燒了。”

她說。

周霄霖點點頭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沒有借機請求原諒，也沒有說複婚。

離開前，他把一隻文件袋交給她。

裏麵是公司的股權轉讓書。

還有一份聲明。

他已經將母嬰產品產生的個人收益全部捐給產後心理援助項目，並永久放棄使用她的經曆進行宣傳。

許清禾沒有簽字。

“我不要補償。”

“不是補償。”

周霄霖看著她。

“是把原本從你身上拿走的東西還給你。”

她最終接下了文件。

但沒有給他任何承諾。

女兒一歲生日那天，周霄霖送來一隻很小的蛋糕。

他在門外等了很久。

許清禾打開門，卻沒有讓他進去。

“生日快樂說過了嗎？”

“說過了。”
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
周霄霖看向屋內。

孩子正在地毯上學走路，摔倒以後又自己爬了起來。

“清禾。”

他聲音很輕。

“我還能等你嗎？”

許清禾沉默片刻。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“但我不會為了讓你的等待有結果，就勉強自己回頭。”

周霄霖紅著眼睛點頭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門關上以後，許清禾抱起女兒，走到陽台。

那裏沒有繡球。

隻有一盆剛剛冒芽的茉莉。

治療師曾問她，為什麼不重新養從前喜歡的花。

她說，人活下來以後，不一定非要回到原來的樣子。

她可以喜歡新的花。

可以住進新的房子。

也可以擁有一種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人生。

身後傳來很輕的敲門聲。

周霄霖大概忘了拿東西。

許清禾沒有回頭。

她牽住女兒的小手，帶著她慢慢走向那盆新生的茉莉。

“寶寶，看。”

“這是媽媽種的。”

陽光落在嫩綠的葉片上。

這一次，她不再等待誰來拯救她。

她已經把自己，從那段漫長的黑夜裏接了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