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產後第四個月,許清禾住進精神科病房。
入院登記表上有一欄,需要填寫緊急聯係人。
護士問她:“寫丈夫嗎?”
她握著筆,遲遲沒有落下。
病房電視裏,周霄霖正在參加新品發布會。
他說,他們研發這款母嬰情緒監測手環的初衷,是希望每一個產後母親的痛苦都能被看見。
台下掌聲雷動。
許清禾看著屏幕上溫柔克製的男人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向他求救時的情景。
那天她整整三夜沒有睡覺,抱著哭鬧的女兒坐在浴室地板上,給他打了十七通電話。
淩晨兩點,他終於接了。
他說的第一句話是:“清禾,我明天還有融資會,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鬧?”
護士又問了一遍。
“許女士,緊急聯係人寫誰?”
許清禾低下頭。
在那一欄裏,寫下了心理醫生的名字。
孩子哭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,許清禾開始聽見水聲。
像有什麼東西藏在牆壁裏麵,一刻不停地往下漏。
可她關了水龍頭,檢查了廚房,也看過了衛生間,地麵幹幹淨淨。
那聲音還在。
女兒躺在嬰兒床裏,臉漲得通紅,小手在空氣裏胡亂抓著。
許清禾彎腰想抱她,手腕卻突然失去力氣。
奶瓶摔在地上。
溫熱的奶濺上她的小腿,她盯著那片白色液體,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。
如果剛才掉下去的是孩子呢?
她猛地後退,後腰撞上餐桌。
女兒哭得更厲害了。
許清禾想走過去,雙腳卻像釘在地板上。
她拿起手機,給周霄霖打電話。
第一遍,無人接聽。
第二遍,被掛斷。
第三遍,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。
“開會,晚點說。”
許清禾盯著那四個字,蹲到地上。
直到家裏的育兒嫂回來,才把孩子抱了起來。
“太太,您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
許清禾嘴唇發白。
“我好像聽見水一直在滴。”
育兒嫂愣了一下,走進衛生間檢查。
“沒有漏水啊。”
許清禾當然知道沒有。
可她就是能聽見。
三天前,精神科的周醫生告訴她,這是長期失眠和重度焦慮造成的感知異常,建議她盡快住院。
她把診斷報告放在周霄霖書桌上。
他隻掃了一眼,便把文件壓在合同下麵。
“住院多久?”
“醫生說至少三周。”
“發布會就在下個月。”
周霄霖揉著眉心。
“產品剛進入關鍵階段,你現在住院,媒體會怎麼寫?”
許清禾很久才反應過來。
他們公司的新產品,主打的正是產後女性心理監測。
創始人的妻子卻因為產後抑鬱住進精神科。
確實不好看。
“那我怎麼辦?”
她問。
周霄霖沉默片刻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先吃藥,我會盡量早點回來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沒有回來。
第二天下午,品牌宣傳負責人程雪帶著攝影團隊進了家門。
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,向許清禾解釋,公司想拍攝一段真實產婦的生活片段。
“不需要表演。”
程雪笑得溫和。
“您抱著孩子坐在窗邊就好,周總也會出鏡。”
許清禾看向周霄霖。
“你跟他們說過我的情況嗎?”
“隻是內部素材,不會暴露隱私。”
“我不拍。”
屋裏安靜下來。
周霄霖把她拉進臥室,關上門。
“清禾,這是公司最重要的一次發布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隻需要露幾秒鐘。”
“我剛剛差點連孩子都抱不住。”
許清禾指著門外。
“你卻要我抱著她,告訴所有人我很幸福?”
周霄霖的神情一點點冷了。
“程雪忙了幾個月才定下這套方案。”
“你就算對她有意見,也別拿公司撒氣。”
許清禾怔怔看著他。
她想解釋自己並不嫉妒程雪。
她隻是病了。
可這句話已經說過太多遍。
沒有一次被他真正聽進去。
她拉開門,讓所有人離開。
當天傍晚,成片發到了周霄霖的郵箱。
許清禾點開視頻。
陽光明亮的客廳裏,程雪抱著她的女兒坐在窗邊。
周霄霖站在身後,低頭替孩子整理圍兜。
畫麵溫柔得像真正的一家三口。
視頻最後,周霄霖麵對鏡頭說:
“產婦的每一種情緒,都值得家人認真傾聽。”
許清禾關掉視頻。
她打開手機,將那份被壓在合同下的診斷報告一頁頁拍了下來。
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,她不能再把活下去的希望,交給周霄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