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連續一千零九十五個夜晚,周敘白都在十一點之前準時入睡。
因為蘇歲死後,隻能活在他的夢裏。
夢中的房子還停留在他們結婚那年,陽台上晾著裙子,廚房裏燉著他做的湯,蘇歲可以靠在他的肩上,可以牽他的手,也可以在天亮之前,一遍遍吻過他的眉眼。
蘇歲一直以為,死亡隻是奪走了她的白天。
每個夜晚,他仍然屬於她。
直到第四年的結婚紀念日,周敘白沒有回來。
那一夜,她獨自坐在夢裏的餐桌前,看著蠟燭燃盡,看著牆皮脫落,也看著原本清晰的雙手一點點變得透明。
從那以後,他開始服用阻斷夢境的藥物。
先是三天不肯入睡,後來是七天,再後來,他賣掉了他們的婚房,摘下婚戒,還讓另一個女人搬進了他的臥室。
偶爾被疲憊拖進夢中,他也不再擁抱她,隻會冷眼看著我守了四年的房子逐漸坍塌。
最後他親手推倒了夢中的婚禮拱門。
“我清醒的時候已經有了想娶的人,睡著以後,也不想再見到你。”
蘇歲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遠去。
她想追上去,可腳下的地麵卻忽然陷了下去,原本鋪滿白玫瑰的婚禮長廊從中間裂開,裂縫一路延伸到她腳邊。那些花瓣迅速失去顏色,像被什麼東西抽幹了生命,紛紛化成灰燼。
她明白,周敘白正在醒來。
而他一旦醒來,這座依靠他潛意識維持的房子就會失去支撐。
蘇歲踉蹌著朝周敘白離開的方向跑去,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,卻隻觸碰到一片即將消失的殘影。前方的男人沒有回頭,甚至沒有因為她的呼喊停頓片刻。
緊接著,夢境裏的天空轟然裂開,整片婚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方壓垮。
蘇歲伏在廢墟中,忽然想起死後的前三年。
那時候的周敘白根本不敢睡覺。
他每天晚上都要靠安眠藥強迫自己閉上眼睛,因為隻有在夢裏,他才能見到她。最開始,他的夢裏隻有一片白霧,他站在白霧中不停地喊她的名字,喊到聲音沙啞,也等不到她出現。
後來,他開始親手在夢中搭建房子。
第一天,他隻搭出一麵牆。
第二天,他給那麵牆安上窗戶。
第三天,他在夢裏做出一張餐桌。
他用了很久,才把他們結婚時住過的房子一點點複刻出來。廚房裏始終燉著他曾經為她學會的湯,陽台上永遠掛著她沒有收走的裙子,院子裏種滿了她喜歡的白玫瑰。
周敘白曾經牽著她的手,站在夢裏的院子裏,一遍遍對她說:“歲歲,這裏是我給你的家。”
那時候,他看她的眼神滿是失而複得的珍惜。
他甚至抱著她哭過,哭得肩膀發抖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。
“哪怕隻是做鬼,你也別離開我的夢。”
“沒有你,我真的活不下去。”
蘇歲一直記得那句話。
她從來沒有懷疑過,周敘白會愛她一輩子。
這時,夢境上空突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。
“敘白,我怕黑,可以和你一起睡嗎?”
是薑晚,她的繼妹。
蘇歲抬頭看去,掙紮著從廢墟中爬起來,卻發現自己的右手正在一點點變透明。她怔怔地看著這一幕,終於意識到,自己並不是因為周敘白醒來才暫時變淡。
而是,她的存在,本來就依賴著周敘白的愛和潛意識。
過去四年,他每天靠藥物入睡,隻為了在夢裏見她,那份愛意就是維持她魂體的力量。可如今,他的夢裏已經開始容納另一個女人,他不再需要她,也不再願意為她留下位置。
而失去這份力量後,她不會投胎。
隻會被一點點抹掉。
蘇歲低頭看著已經透明了一半的右手,苦澀地笑了笑。
照這個速度,她隻有一個月時間了。
罷了,或許隻有自己消失了,周敘白才能得到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