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陸府為沈明微辦洗塵宴那日,我的戶籍文書已經辦妥。
後廚忙了一整日,府裏掛滿紅綢,來往賓客不斷,所有人都在談論陸淮之終於將心上人接回身邊。
沒有人來我的院子。
也沒有人關心我是否有禦寒的衣物。
這正合我意。
我隻收拾了一個包袱,裏麵放著母親年輕時的一幅小像,還有幾張銀票和那張新的戶籍憑證。
婆子跪在地上替我整理鞋襪,眼淚止不住地掉。
“姑娘,真的不帶些東西嗎?那些首飾和衣服,好歹也能換些銀子。”
“不要。”
我看著箱子裏那些華貴物件。
它們每一件都沾著陸家的氣息,帶走了,便像是還要繼續承認自己曾經屬於這裏。
“這些東西不是我的。”
我將包袱係緊,扶著桌角站起身。
病還沒有完全好,腿腳也虛,可我已經等得太久,不願再拖一刻。
前院傳來絲竹聲。
陸淮之為沈明微準備的宴席已經開始,賓客的笑聲透過幾重院牆傳來,偶爾還能聽見有人誇讚沈明微溫柔端莊,說她才是最適合陸家的人。
我走出院門時,正好遇見一個端著酒壺的丫鬟。
她看見我,連忙側身讓路,低聲道:“公子吩咐過,姑娘今晚不要去前院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我抱著包袱,走向偏門。
門房見我出來,神色有些遲疑。
“阿蕪姑娘,公子說過,若你要走,至少也該等宴席結束。”
“我已經等了兩輩子。”
他聽不懂,我也沒有解釋。
天空不知何時落下雪來,細碎的雪花很快覆在我的肩頭。
我走得很慢,卻沒有停下。
偏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,是我提前托商隊找來的,車夫不認識我,也不在意我要去哪裏,隻要銀子付清,便願意送我到北地。
我剛抬腳跨過門檻,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阿蕪。”
陸淮之站在台階上,身上還穿著宴席上的深色長袍,眉眼間帶著被打擾後的不悅。
他的目光從我肩上的包袱移到馬車上,臉色漸漸沉下去。
“你當真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為離開陸家,外麵就有人會收留你?”
“有沒有人收留,是我的事。”
他走下台階,擋在門前。
“今日是明微入府的日子,你偏偏在這時候離開,是故意讓她難堪?”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可笑。
沈明微的宴席鋪滿整個前院,所有人都在為她慶賀,而他卻認為我的離開是在搶她的風頭。
“她若覺得難堪,便讓她來找我。”
陸淮之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“阿蕪,你鬧夠了嗎?”
“我沒有鬧。”
“你以為我會去找你?你今日若敢跨出這扇門,這輩子都別想再回來。”
我握緊包袱帶子。
前世的我若聽見這句話,大概會哭著求他不要趕我走。
可如今,我隻覺得這道門太窄,窄到容不下我的半生,也容不下我重新開始的餘地。
“我不會回來。”
陸淮之怔了一下。
我從他身側走過,衣袖擦過他的手臂,卻沒有回頭。
他沒有抓我,也沒有再次阻攔,隻站在原地,像是不相信我真的會走。
車夫掀開車簾。
我登上馬車,將母親的小像護在懷裏。
車輪碾過積雪,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。
我沒有去看陸淮之的表情,也沒有去想沈明微此刻是否正在宴席上等著我的失敗。
馬車駛出長街後,我才靠在車壁上,緩緩閉上眼睛。
這一世,我沒有救陸淮之,沒有替沈明微守住所謂的姐妹情,也沒有把自己留在一段早已腐爛的婚約裏。
我終於將自己從那場漫長的夢中抽了出來。
而陸府門前,陸淮之仍站在雪裏。
他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,固執地握緊雙拳,心裏還在一遍遍告訴自己。
她隻是賭氣。
她一定會回來。
可這一次,我不會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