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陸淮之做了整整四十年的怨侶。
他咽氣那日,這個冷落了我大半生、連眼神都不願多給我一個的男人,卻破天荒地拉住了我的手。
我原以為,我們在死亡麵前迎來了冰釋前嫌。
直到他眼底透出絕望的哀懇。
“我這一生從未對你有過半分情意,我心底至始至終裝著的,隻有明微。”
沈明微,乃是我的手帕交。
他說,當年明微深知我對他一往情深,為了保全姐妹情誼,執意退讓,甚至為了徹底斷絕他的念想,決絕地將自己下嫁給了城南那個聲名狼藉的屠戶,最終卻被醉酒的丈夫活活打死在柴房裏。
為了不讓明微在九泉之下自責,陸淮之強忍著痛楚娶我進門,卻用長達四十年的冷暴力與夜夜青燈,祭奠他心底求而不得的摯愛。
“阿蕪......”他死死盯著我,哀求我,“若有來生,求你莫要再傾心於我了。放過我,也放過明微吧。”
寒意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,我僵坐在他餘溫漸散的榻前,聽著他如釋重負般咽下最後一口氣。
再睜眼,我竟回到了十七歲那年,明微正拉著我的手,紅著眼眶強顏歡笑。
“阿蕪,我已經為自己找到了一門好親事。”
沈明微的話落下後,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仍握著我的手,掌心溫熱,指尖卻細微地發著抖,像是在等我失控,好讓她順勢抱住我哭一場,再由陸淮之趕來替她主持公道。
可我隻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眼眶泛紅,看著她那張總是柔弱溫順的臉,也看著她鬢邊那支我親手替她挑的白玉簪。
我曾以為,她是我這世上唯一的姐妹。
我把最好的衣料留給她,把母親留下的首飾送給她,甚至連陸淮之對我的冷落都可以忍耐,隻因為她與我是最好的夥伴。
可是她把自己塑造成了被所有人辜負的可憐人,讓陸淮之在餘生裏,將我視作奪走她幸福的罪魁禍首。
這一世,我不會再替她操心。
我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“那便祝你百年好合。”
沈明微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她大概沒有料到,我會說得這樣幹脆,連眼淚都沒有掉一滴。
“阿蕪,你是什麼意思?”
我將那支白玉簪從她發間取下來,放回她手裏。
“既然是你的親事,便自己收好這些東西,我以後不會再替你操心了。”
她緊緊捏著玉簪,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就在這時,院門被人推開。
陸淮之大步走進來,衣袖上還沾著外麵的塵土,他先看見沈明微蒼白的臉,隨後才將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“阿蕪,你又在逼明微做什麼?”
“她已經夠難過了,你還要逼她當著你的麵承認自己不配嫁人嗎?”
我忽然覺得荒唐。
沈明微尚未說一句完整的話,他便已經替她定了我的罪。
她急忙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淮之,你別怪阿蕪,是我自己願意嫁過去的,她隻是......隻是替我高興。”
陸淮之看著她手上的玉簪,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她若真把你當姐妹,就不會在這種時候說風涼話。”
我沒有辯解,隻是看著他將沈明微護到身後。
那個動作我前世見過無數次。
不論是她染了風寒,還是因為一句話落淚,陸淮之總會站在她身前,仿佛隻要隔開我,她便能永遠保持幹淨無瑕。
而我隻能站在他身後,承擔他所有的失望。
“陸淮之。”我第一次這樣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們的事,與我無關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冷下臉。
“你又想用這種話威脅我?”
我轉身走進房裏,打開母親留下的舊木箱,將裏麵那些與陸家有關的物件一件件取出。
他送我的簪子,他寫過的信,他年少時刻壞了又重新修好的木雕,還有那枚象征兩家婚約的半枚玉佩。
“從今日起,我不會再求你,也不會再留下。”
身後久久沒有聲音。
等我再回頭時,沈明微已經靠在陸淮之肩側,而他正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目光望著我。
他冷笑出聲:“你總是喜歡這樣欲擒故縱,隻要你答應讓明微跟你一同嫁進來做平妻,我就不會跟你計較今天的失言。”
我冷冷的笑了,轉身就離開了。
舅舅傳信過來,說我如果在京城待的不開心,就去江南找他。
母親死了,陸淮之變了,我的家也已經沒了。
我再也沒有留在京城的理由了。
我立馬寫了回信。
一個月後,我就會堂堂正正離開這裏,與陸淮之再也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