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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放之日，天還沒有亮，公主府外已經聚滿了人。

謝家女眷戴著木枷，被一隊衙役押上囚車。

謝卿卿因顧晏求來的特赦，不必戴重枷，也不必與其他罪眷擠在同一輛車裏。

她披著我的狐裘，頸間掛著先皇後留下的暖玉，臉色雖仍有病態，卻比任何一個即將流放的人都體麵。

顧晏已經脫下官服，隻穿一件素色長袍。

他站在長亭旁，神情從容，仿佛隻是陪我送行。

看見我的車駕從風雪中駛來時，他甚至露出了一個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
“令儀，現在收回成命還來得及。”

他主動走到車前，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與我談一樁朝政。

“卿卿可以獨自流放，你留下我，謝家之事也不是沒有轉圜餘地。”

我掀開車簾看他。

“顧大人想要什麼？”

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問，片刻後才道：“你若肯讓卿卿留在京城，我可以繼續做你的駙馬，也可以重新入朝輔佐你。”

這不是求和。

是他在給我施舍。

謝卿卿立刻紅了眼睛，跪到一旁。

“殿下，不要因為我為難顧大人。”

“我一個人去北地便是，隻求殿下留下他。”

她說得委屈又體麵，仿佛我隻要當眾不答應，便成了拆散有情人的惡人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隻讓宮人展開聖旨。

第一道聖旨，準顧晏辭去中書侍郎之職，以白身身份隨謝氏流放。

第二道聖旨，準長公主蕭令儀與顧晏解除婚約，自此婚嫁各不相幹。

雪地裏一片死寂。

顧晏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。

他猛地接過和離詔書，盯著上麵的宗正寺印和皇帝禦批，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
“你什麼時候辦的？”

“數日前。”

“你沒有問過我。”

“你已經簽過字。”

“那不算。”

他抬起眼，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鎮定。

“令儀，你我和離之後，等我從北地回來，我們仍可以重新成婚。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顧晏像是被自己的話安撫，繼續道：“你不會嫁給別人，京城裏也不會有人比我更適合站在你身邊。”

我讓青鸞取來最後一個木匣。

匣蓋打開，裏麵放著顧晏這些年送我的東西。

定情玉佩、少年時寫下的詩、第一次入仕後送我的木簪，還有一紙早已褪色的婚書。

最底下，是一幅重新臨摹的畫像。

畫中女子眉眼清冷，衣裙素淨，正是謝卿卿。

畫像旁寫著六個字。

“顧晏愛妻，卿卿。”

顧晏看見那行字，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。

他從未在這一世寫過這句話。

可他知道那是他上一世藏在密室裏的畫像。

他終於明白，我不隻是重生。

我還看見了他死後藏起來的秘密。

“你......”

他的聲音發啞。

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？”

我將木匣遞給青鸞。

“上一世，你死後。”

顧晏的臉色一點點褪盡。

我看著他，聲音卻很平靜。

“上一世，是我不知你的心意，逼你與真正想見的人陰陽相隔。”

“這一世，我已經替你改了路線。”

我讓人將一封清單交給他。

“北地沿途的驛站已經打點好，藥材和冬衣會在每一處驛站備下，赤羽衛會護送你們走過最險的三段山路。”

“你這些年積攢的私產，也已經換成銀票，放在車中。”

“顧晏，你想要的，我一樣沒有少。”

他看著我，眼底終於浮出一種真正的恐懼。

“為什麼？”

我望向遠處通往北地的官道。

“因為這一次，沒有人攔你們。”

他忽然朝我伸手，青鸞上前一步擋住。

謝卿卿忽然捂住胸口，身子一軟。

顧晏幾乎是本能地扶住她。

可在將她抱穩的那一刻，他卻下意識回頭看我。

從前每一次他選擇謝卿卿，我都會受傷。

這一次，我眼裏什麼都沒有。

流放官催促隊伍啟程。

顧晏被迫登上囚車前，仍不死心地對我道：“我會在下一個驛站等你改變主意。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囚車緩緩駛出長亭。

顧晏隔著木欄一直望著我的車駕，像是在等我追上去。

可片刻後，另一隊披甲侍衛從城內趕來，護在我的車駕兩側。

宮人摘下車身上的金鈴，換上前往北境封地的通關令旗。

顧晏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。

他看見我沒有回京。

我的車駕越過長亭，駛向與流放隊伍相反的北道。

兩條官道在風雪中分開。

一條通往謝卿卿的流放地。

一條通往我早已選好的北境封地。

顧晏終於掙紮著站起來。

“蕭令儀！”

他隔著越來越遠的風雪喊我。

“你要去哪裏？”

我沒有掀開車簾。

他的聲音很快被風吹散。

我坐在車中，手邊放著母後的舊畫像，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雪山。

京城的一切正在身後遠去。

顧晏、謝卿卿，還有那段被我耗盡半生的舊情，也終於被風雪掩埋。

等城門在緩緩關閉時，我放下車簾，再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