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天生患有白化病,還沒滿月,就被單親的母親拋給了外婆。
因為一頭白發和畏光的眼睛,我從小被人追著叫“白毛怪”。
外婆去世後,媽媽把我接進了她和繼父的新家。
繼父願意替我支付藥費,供我讀書,我一直覺得這是天大的恩情。
所以這些年,我習慣藏在帽簷下,盡量不讓他們因為我遭受異樣的目光。
直到今年中秋,我特意提前趕回了家。
哪怕滿院燈火刺得雙眼酸痛,我仍滿懷期待地仰頭尋找。
繼父、媽媽、哥哥、妹妹。
我從院門找到屋簷,卻和過去七年一樣,始終沒有看見自己的名字。
我正想去問媽媽,卻聽見屋裏傳來她遲疑的聲音:
“年年都沒有她的燈,偏心也不能偏得太明顯了吧。”
繼父皺了皺眉,隨手撥弄著麵前的燈芯。
“她畢竟不姓周,不是我親生的。”
“何況你媽留下的錢夠她長大,我也供她讀完了書。”
“我已經仁至義盡,她也該學會獨立了。”
燈光下,我的眼睛疼得幾乎睜不開。
原來我拚命想要融入的家,從來沒有給我留過一席之地。
外婆生前最想去敦煌看一次飛天,卻到死也沒能如願。
這個中秋,我也該去大西北,替她圓夢了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我剛訂好去敦煌的車票,媽媽便在門外叫我。
“若寧,醒了沒?下來幫我熨幾件衣服。”
我慌忙合上電腦,把行程單夾進書裏。
客廳沙發上,整整齊齊擺著四套新衣服。
繼父的是深灰色西裝,哥哥的是同色襯衫,媽媽和妹妹則穿綴著銀線的連衣裙。
四套衣服,剛好夠他們一家人。
今天是繼父母親的六十大壽。
媽媽昨晚還說,周家來了不少外地親戚,壽宴會辦得很熱鬧。
我以為她叫我下來,是準備帶我一起去。
心裏那點不該有的期待,悄悄冒了出來。
媽媽卻隻是把掛燙機遞給我。
“你眼睛看東西仔細,別把妹妹.裙子上的亮片燙壞了。”
我握住掛燙機,掌心被蒸汽熏得發熱。
“好。”
妹妹睡眼惺忪地從樓上下來,看見我手裏的裙子,立刻湊了過來。
“姐,好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
她在身前比了比,又轉頭看向沙發。
“姐姐的呢?”
媽媽整理首飾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繼父端著茶從餐廳出來,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今天來的都是周家的親戚,她去了也不認識。”
“再說酒店燈那麼亮,她眼睛受得了嗎?”
他看向我,皺著眉補充。
“若寧,我也是替你考慮。”
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。
不疼,卻悶得我喘不過氣。
妹妹“哦”了一聲,沒有聽出哪裏不對。
她坐到我麵前,把頭發撥到肩後。
“姐,那你幫我編一下上次那個辮子。”
我替她梳開長發,一點點編好。
鏡子裏,她麵色紅潤,眉眼明亮,和媽媽生得很像。
而我戴著遮光眼鏡,一頭白發藏在帽子裏。
無論怎麼看,都不像他們一家人。
出門前,媽媽忽然想起要拍照。
她把手機塞進我手裏。
“來,給我們拍一張。”
院裏的陽光正烈。
我背對著光,把帽簷壓到最低,勉強替他們尋找角度。
“哥哥往裏站一點。”
“媽媽,你項鏈歪了。”
“妹妹別眨眼。”
拍到第十幾張時,眼睛已經被光刺得一陣陣發酸。
眼前的人影都有了重影,我卻還是舉著手機,沒敢催他們。
妹妹拿過手機翻看照片。
“這張好看!”
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姐,你也來啊,我們用支架拍一張。”
我的心不受控製地跳快了一下。
剛邁出一步,繼父已經看了眼手表。
“算了,來不及了。”
“晚上回來再拍也一樣。”
媽媽也催著他們上車。
妹妹隻好鬆開我。
“那晚上拍,姐姐你別睡太早。”
我笑著說好。
可我心裏清楚,這張“晚上再拍”的合照,大概和過去那些承諾一樣,不會有人記得。
車窗降下,媽媽探出頭。
“冰箱有昨天剩下的菜,你中午自己熱熱。”
“快遞記得收,陽台上的衣服也看著點,別下雨了都不知道。”
繼父發動汽車,又補充了一句:
“今天家裏沒人,你別亂跑。”
我站在院門口,下意識點頭。
車裏明明坐著四個人。
可他還是說,家裏沒人。
原來我不算留在家裏的人。
隻算替他們看家的人。
傍晚,家庭群裏接連彈出壽宴照片。
妹妹給老人戴項鏈,哥哥陪繼父敬酒,媽媽被周家親戚圍在中間,笑得格外開心。
最後一張,是周家三代人的大合照。
有人在下麵留言:
【一家人整整齊齊,真有福氣。】
媽媽回了三個笑臉。
妹妹私聊問我:
【姐,哪張最好看?我要發朋友圈。】
我幫她挑了一張,又替她調好顏色。
晚上十一點,院外終於響起汽車聲。
他們說說笑笑地進門。
沒有人再提那張屬於我的合照。
媽媽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塑料餐盒,遞到我麵前。
“給你帶了塊壽桃。”
“別回頭又說,有好吃的沒想著你。”
壽桃已經被壓扁,奶油糊滿了盒蓋。
我低下頭,看見包裝盒側麵貼著酒店標簽。
上麵印著一行端正的小字:
【周府壽宴,四位貴賓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