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術當天,我讓室友唐枝陪同來到了醫院。
她說輔導員賀老師交完材料一會兒也過來。
我緊張的心也稍稍有了幾分慰藉。
而我爸媽也真的來了。
“緊張嗎?肯定會很疼,你再考慮考慮?”
我換好病號服,我媽替我扣上最後一顆扣子。
“小時候你住院,也是媽給你換衣服。”
“我小時候沒住過院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媽記錯了。”
記成誰了,不難猜。
我爸拿出許星露的繳費單。
“現在取消,還能退大部分費用。露露術後還要康複,最好住單間。”
“我術後也要康複。”
“你有學校和同學幫忙。”
我終於明白,他們不是接受了我的手術,隻是想在最後一刻逼我退款。
我媽抱住我。
“兩個女兒都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。你就不能再讓妹妹一次嗎?”
“我已經讓了五年。”
我爸已經不耐煩了。
“露露才五歲。你的手晚幾個月又不會死。”
我看著他,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不是安靜地紅眼,也不是低頭忍住,我哭得肩膀發抖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我十三歲的時候,也怕疼。”
“我用木板夾著手睡不著的時候,也想讓你們回來。”
“為什麼爺爺的病是要命,露露的傷不能留疤,隻有我的手可以一直拖?”
我媽伸手想替我擦眼淚。
“知遙,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。露露還小,她受不了這個罪。”
“我也受不了。”
我第一次當著他們的麵承認。
“我不是能忍。我隻是哭了,也沒有人回來。”
病號服的袖口很快濕了一片,我用左手胡亂擦掉眼淚,右手卻隻能僵硬地垂著。
門在這時被推開。
許星露抱著玩偶走了進來。
“姐姐不做手術,是不是就不會疼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可媽媽說,把錢給我以後,姐姐就是最懂事的孩子。”
我媽把她拉到身後。
“知遙,你別把氣撒在妹妹身上。”
“我沒怪她。”
她什麼都沒有做錯。
她隻是出生在我離開以後,替我試了一遍被父母愛是什麼感覺。
護士通知我準備進手術室。
我爸擋住去路。
“把手機拿出來,當著我們的麵把剩餘的錢轉過來。”
“我不轉。”
我媽開始哭。
“我生你養你十八年,你現在為了錢,連親妹妹都不管。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?”
“我不做手術,你會給我買娃娃嗎?”
她沒聽懂。
“什麼?”
“算了。”
我爸下了最後通牒。
“你今天敢進去,以後就別認我們。等爺爺沒了,別想著我們能幫你。”
我確實害怕。
怕手術失敗,怕醒來沒人等,怕爺爺真的離開,怕我從此沒有爸媽。
可如果我退一步,我可能一輩子都握不住自己的右手。
“寫下來吧。”
我媽沒反應過來。
“寫什麼?”
“斷親。你們說不認我,就寫下來,簽字。別等我從裏麵出來,又說一家人沒有隔夜仇。”
“你拿這個嚇唬誰?”
“不是嚇唬。”
我找護士要了紙和筆。
我爸寫了三行,大意是我不顧親情,堅持浪費家庭財產,從今天起與父母斷絕關係。
他簽下許國棟。
我媽簽下蔣慧。
輪到我時,我用左手握筆,替我的右手簽下了自由。
唐枝趕到後,接過我的外套。
“我在外麵等你。賀老師一會兒也來。”
爺爺發來一條語音。
“進去吧,別回頭。”
我把手機交給唐枝。
手術門緩緩開啟,我媽還在說。
“知遙啊,進去以後,你就真的沒有爸媽了。”
“今天隻是補個簽字。”
我跨步走入手術室,看著手術門即將關閉,笑著對他們搖了搖頭。
“爸媽,五年前就沒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