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長公主壽宴設在曲江別苑。
我被帶進偏閣時,外頭賓客已經到得差不多了。
隔著屏風,我聽見程夫人在同人介紹陸清柔,說她一麵千秋屏繡得聖上都曾過問。
程硯書也在席上。
偏閣門外守著陸家的婆子。
屏風若有勾絲,她們便抬進來讓我補。
宴席開了半個時辰,溫尚儀一直沒有出現,我送出的那包東西也沒有消息。
青禾仍被關在柴房。
我心裏不安,起身走到門邊。
婆子伸手攔我:“夫人吩咐,大小姐不能出去。”
話音剛落,一名陸家丫鬟匆匆趕來,說母親正在暖閣等我,屏風背麵脫了一根金線,讓我立刻過去。
她手裏拿著母親管內院的青玉手牌。
我看不清紋樣,摸到牌邊那道缺口,才跟她離開。
暖閣裏沒有溫尚儀,隻有那麵千秋屏。
鳳凰尾羽處果然翹起一根線。
我剛俯身,身後忽然響起瓷器落地的脆聲。
濃重的燈油味撲過來,下一刻,火苗已經沿著屏架往上竄。
門邊傳來陸清柔的尖叫。
“來人!姐姐要燒千秋屏!”
我轉過身,隻看見門口一團模糊的紅影。
空燈壺滾到腳邊,油已經浸濕了我的裙角。
我聞著滿屋燈油味,忽然明白她為什麼偏要在今日毀屏。
再過一個時辰,她就要當著溫尚儀的麵給鳳凰點睛。
她不會繡,屏風若燒了,今日便沒人能讓她落那兩針。
我抄起桌布去壓火,雙手很快被趕來的侍衛反扣在身後。
等母親與賓客趕來時,看見的便是我跪在起火的屏風前,陸清柔哭倒在程硯書懷裏。
“姐姐說,她得不到婚事,也不會讓我憑千秋屏風光出嫁。”
陸清柔指著我,眼淚接連落下。
“我想攔她,她還說要把這些年替我繡屏的事全說出去,讓陸家一起死。”
四周頓時亂了。
母親穿過人群,揚手打在我臉上:“我答應宴後便帶你去看眼睛,你為何還要害她?”
這一巴掌打得我耳中發鳴。
眼前僅剩的一點光晃了幾下,屏風上的火成了一片模糊的紅。
“是她帶燈油進來。”
我轉向陸清柔。
“方才領我來的丫鬟也不是溫尚儀的人。”
那丫鬟早已不見。
陸清柔哭得更凶。
“姐姐,到這種時候,你還要推給我嗎?”
“我馬上就要嫁進程家,燒掉自己的賀禮,對我有什麼好處?”
程硯書擋在她身前,麵色發冷。
“清宜,我知道你心中不平,可婚事是你親口讓出的。”
“你做下這種事,連累的不止清柔,立刻認錯,我還可以替你向公主求情。”
“你親眼看見我點火了嗎?”
他沒有回答,隻看了一眼哭得發抖的陸清柔:“她不會拿這種事撒謊。”
母親已經讓人取來淚盞。
她當著滿堂賓客,把白瓷盞放在桌上。
“陸家教女無方,讓諸位見笑。”
“她們姐妹自幼起爭執,我從不偏袒,隻看誰當真受了委屈。”
“清柔哭成這樣,清宜卻連一滴悔淚都沒有,誰在撒謊,一看便知。”
有人覺得荒唐,卻也有人低聲附和,說我跪在火前還如此平靜,確實心硬。
我望向母親聲音傳來的方向:“隻要我的淚落進去,您就信我嗎?”
母親停了一下:“你若真有委屈,自然哭得出來。”
侍衛鬆開我。
我摸索著拿起淚盞,托在眼下。
眼眶又脹又痛,像有針尖在裏麵來回刮。
暖閣裏全是陸清柔的啜泣聲,母親催我別再拖延,父親在旁邊歎氣,兄長讓人準備家法。
我托著那隻盞等了許久。
眼眶又脹又痛,裏麵卻始終幹著。
母親等得失去耐心,一把奪走。
“做了這樣的事,心裏竟沒有半分愧疚。”
“陸清宜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她的話落下時,眼前那片火光也滅了。
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我伸手去找桌沿,碰翻了淚盞。
白瓷落地,滾到母親腳下,沒有碎。
“阿娘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好像看不見了。”
母親沒有動。
程硯書似乎朝我走了一步,陸清柔的哭聲也斷了。
人群外傳來一道冷硬的女聲。
“逼一個即將失明的人替你們繡禦用屏風,再拿一隻破盞斷她有沒有受委屈。”
“陸夫人,這便是你逢人便誇的持家公道?”
溫尚儀帶著王大夫走進暖閣,身後兩名女官捧著我送去的樣布、圖稿和十個月的染線記錄。
長公主也到了。
她看了一眼被火燎開的千秋屏。
火燎斷了鳳凰尾羽最外側的幾縷金線。
原本壓在尾羽暗紋下的半朵海棠露了出來,花蕊裏藏著一個極小的“宜”字。
“本宮現在隻問一件事。”
長公主坐上主位,目光落在陸清柔身上。
“這麵屏風,到底是誰繡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