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三歲中秋,爸爸把我送進鄉下老宅,釘死了唯一的窗。
他說我出生在八月十五,命裏犯月。
“十八歲前不能見月亮,否則會克死妹妹。”
媽媽哭著抱我:“躲滿五年,我們就接你回家。”
我信了。
從那以後,我一步沒出過屋。
大伯每隔幾天送來飯菜和書,中秋還會多帶一塊月餅和一盞兔子燈。
今年我終於十八歲。
可我從早等到天黑,大伯都沒來。
我餓得胃疼,也不敢開門。
因為外麵有月亮。
直到半夜,舊平板突然亮起。
爸爸的新別墅裏,全家圍著妹妹吃團圓飯。
連該給我送飯的大伯也在。
有人忽然問:“聽說您以前還有個大女兒?”
媽媽神色平靜。
“那個孩子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今天團圓,別提死人。”
所有人重新笑起來。
我低頭看著守了五年的兔子燈,忽然有些不明白。
如果我五年前就死了。
那這五年,
是誰一直在替妹妹擋災?
......
平板暗下去後,屋裏重新隻剩那盞兔子燈。
我坐在床邊,肚子忽然咕嚕響了一聲。
我趕緊捂住。
“別叫了。”
今天是中秋,大伯也要過節。
平時下午四點,他會從門縫裏推進飯盒,再塞兩本新書。
可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。
門外一次腳步聲都沒有。
床頭還剩半塊饅頭,我掰掉發綠的黴點,一點點塞進嘴裏。
又幹又酸,噎得胸口疼。
胃還是一陣陣發緊。
我低下頭,小聲訓自己:“怎麼這麼饞。”
不過晚吃幾個小時。
以前明明也忍得住。
可剛才的視頻裏,大伯穿著新襯衫坐在爸爸身邊。
桌上擺著螃蟹、桂花糕和月餅。
妹妹把兔子燈遞給他,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。
我看了很久。
原來大伯今天也要團圓。
這五年,每個中秋他都先來給我送飯。
是不是以前都因為我,害他遲到了?
胸口忽然有點悶。
我趕緊咽下最後一口饅頭。
沒關係。
少吃一頓不會死。
可我要是開門,妹妹會死。
我立刻往床裏縮了縮。
就在這時,平板震起來。
媽媽打來了視頻。
她戴著珍珠耳環,身後全是說笑聲。
“溪溪,今天沒開門吧?”
我立刻搖頭。
“沒有。”
“窗戶呢?”
“也沒碰。”
媽媽明顯鬆了口氣。
“乖。今天是最後一道月劫,熬過去,明天天亮媽媽就接你回家。”
我鼻子一下酸了。
明天。
這個詞我等了五年。
可想起剛才的話,我還是攥緊了被角。
“媽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為什麼跟別人說......我五年前就死了?”
她臉上的笑停住。
我心裏猛地一慌。
“媽媽,我不是懷疑你。”
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“我就是沒聽懂。”
“對不起,你別生氣。”
“我以後不問了。”
媽媽沉默幾秒,歎了口氣。
“傻孩子,媽媽怎麼會不要你?”
“大師說了,隻有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,月娘娘才找不到你,妹妹才能平安。”
“你看,她這五年是不是一直好好的?”
我怔住。
妹妹剛才還提著兔子燈,在院子裏跑。
臉紅撲撲的。
一點都不像生病。
可媽媽每個月都給我打視頻,還讓大伯給我送飯送書。
她怎麼會不要我?
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“媽媽,對不起。”
我哭得肩膀發抖。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懷疑你。”
“可能是我今天太餓了,腦子糊塗了。”
說完,我更難受了。
不過少吃一頓飯,我怎麼就開始亂想?
媽媽歎氣。
“溪溪,你是姐姐。妹妹的命壓在你身上,受點委屈算什麼?”
我拚命點頭。
“我不委屈。”
“媽媽,我也不餓了。”
外麵有人喊她去拜月。
媽媽匆匆叮囑:
“最後一晚,千萬別因為一點小事害了妹妹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
視頻掛斷。
門縫下的月光已經爬到床邊。
我立刻縮起腳。
不能碰。
妹妹的命壓在我身上。
可腦子裏卻一直是她剛才站在月光裏的樣子。
那麼大的月亮照著她。
她一點事都沒有。
如果......
我也照一下呢?
我猛地掐住自己。
“不許亂想。”
萬一是真的呢?
萬一明天媽媽來接我時,妹妹已經死了呢?
那就是我害的。
我抱著膝蓋坐了很久。
最後還是一點點爬到門邊。
手伸出去,又縮回來。
第三次時,眼淚已經掉下來。
“妹妹,對不起。”
“姐姐就試一點點。”
我咬住嘴唇,把小拇指慢慢伸進月光裏。
涼涼的。
我嚇得猛地縮回來,抱著手等了很久。
平板沒有響。
我顫著手點開視頻。
妹妹還活著。
爸爸在給她剝螃蟹,媽媽替她擦嘴。
她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我鬆了一口氣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我擦幹淨臉,重新看向那片月光。
這一次,
我把整隻手伸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