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殿頃刻靜了下來。
蕭承稷呼吸急促,目光不斷掃過四周。
白幡被夜風吹得飄動。
他卻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猛地攥住袖口,額角滲出一層冷汗。
我怔怔看著他。
原來,他不是恨我。
他是怕我。
他怕聽見先皇二字,怕有人提起我的規矩,更怕我真的從皇陵裏爬出來,問問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麼。
周婉柔最先反應過來。
她立刻貼到蕭承稷身邊,抱住他的手臂。
“陛下別聽他們胡說。”
“顧太傅和鎮北王府就是仗著伺候過先皇,故意拿一個死人壓您。”
她目光一轉,忽然看向父親。
“臣妾倒有個辦法,能讓滿朝文武知道,如今這天下到底是誰做主。”
蕭承稷喉結滾動。
“什麼辦法?”
“鎮北王府不是一直供著先皇禦賜的玄鷹戰旗嗎?”
周婉柔指向周懷德的棺槨,笑得惡毒。
“不如把那麵旗取來,給父親蓋棺。”
“陛下若連先皇留下的一麵旗都處置不了,天下人豈不是隻認先皇,不認您這個當今天子?”
父親臉色驟變。
“那是三萬玄甲軍用命護下來的戰旗!”
“周懷德也配?”
幾名老將也同時跪下。
“陛下,萬萬不可!”
“玄鷹旗染過先烈之血,絕不能用來為奸臣蓋棺!”
他們越是阻攔,蕭承稷的臉色便越難看。
他像是非要證明自己不怕我,咬牙擠出一句:
“去取。”
半個時辰不到,禁軍便捧著玄鷹戰旗進入殿中。
金色蒼鷹振翅欲飛,旗角上還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血跡。
那是我當年親手交給父親的旗。
也是無數將士用屍骨托回來的榮耀。
滿殿老將紅了眼。
有人偏過頭,不忍再看。
宮人卻捧著戰旗,徑直走向周懷德的棺材。
父親用肩膀剛撞開一名禁軍,數把長刀便同時抵住他的胸口。
“住手!”
我衝了出去。
宮人沒料到我敢搶,一時不防,戰旗被我整個抱進懷中。
粗糙的旗麵擦過臉頰。
我聞到了陳舊的血腥氣。
眼淚再次湧了出來。
可這次不是因為害怕。
“這是先皇留給守邊將士的旗。”
我死死攥住旗角。
“周懷德倒賣軍糧,害死那麼多人,他不配碰!”
周婉柔氣得臉都歪了。
“一個哭包,也敢議論朝政?”
我抹了把眼淚,衝她吼回去。
“我再愛哭,也知道不能踩著死人給奸臣長臉!”
“你不哭,你連人話都聽不懂!”
人群中不知是誰沒忍住,發出一聲低笑。
周婉柔臉色漲紅。
蕭承稷卻一動不動。
他死死盯著我抱旗的模樣,瞳孔一點點收緊。
十五年前,我披甲歸京時,也曾這樣將玄鷹旗抱在懷中。
他恍惚了一瞬,突然厲喝:
“拖開她!”
禁軍掰開我的手。
戰旗從我懷中滑落,鋪在冰冷的白磚上。
蕭承稷盯著旗上的金色蒼鷹,眼底最後一絲懼意,徹底燒成了瘋狂。
他猛地抬腳,重重踩在戰旗上。
下一刻,天子劍驟然出鞘。
寒光閃過,旗杆應聲而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