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山下的臨時安置點燈火通明。
媽媽找醫生給林晚晚檢查了三次。
確認她隻有輕微擦傷後,媽媽仍不放心,又借來一床厚毯子裹住她。
爸爸排了半個小時的隊,給她領來熱粥和雞蛋。
林晚晚吃了兩口,忽然低下頭。
“姐姐還沒回來,會不會出事?”
媽媽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。
爸爸卻立刻皺起眉。
“她以前就在山裏生活,這點雨算什麼?”
“你就是心太軟,自己都嚇成這樣了,還惦記她。”
林晚晚紅著眼眶靠進媽媽懷裏。
“姐姐一定很恨我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占了位置,她就能跟你們一起下來了。”
媽媽心疼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胡說什麼?”
“抱錯孩子又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你陪了我們十八年,她雖然是親生的,也不能一回來就讓所有人圍著她轉。”
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。
“請問你們還有家屬滯留在山上嗎?”
媽媽下意識張了張嘴。
林晚晚忽然捂住胸口,小聲喊疼。
媽媽立刻扶住她。
爸爸替她回答:
“沒有。”
工作人員確認了一遍。
“真的沒有嗎?”
“今晚會根據家屬登記名單安排重點搜救,遺漏之後可能很難補報。”
爸爸擺了擺手。
“我大女兒應該已經跟著其他隊伍撤走了。”
“她熟悉山路,不需要特別照顧。”
工作人員這才轉身離開。
酒店內,工作人員見東側走廊的裂縫越來越多,立刻催促我們轉移到酒店內部的承重區。
我攥著隻剩百分之三電量的手機,跟著人群往會議室走。
剛走進連接兩側客房的走廊,腳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。
樓體忽然向一側傾斜。
桌椅全部滑向牆角。
玻璃接連炸裂,尖叫聲瞬間淹沒了整個酒店。
工作人員大喊著讓所有人躲進裏麵的房間。
我被人群撞進一間儲物室。
沉重的櫃子翻倒下來,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黑暗中,我拚命拍門。
“這裏還有人!”
“救救我!”
外麵隻有混亂的腳步聲。
很快,連腳步聲也消失了。
泥水從門縫緩緩漫進來。
我低頭看向徹底黑屏的手機。
在它關機前,媽媽始終沒有再打來一通電話。
儲物室裏沒有窗。
泥水沒過腳踝後,仍在一點點上漲。
我的肩膀被櫃子壓傷,左腿也使不上力氣。
我摸黑尋找能撬開櫃子的東西,卻隻摸到散落的掃帚和清潔劑。
外麵偶爾傳來建築開裂的聲音。
每響一次,頭頂便落下一層灰。
我靠著牆坐下,忽然想起回林家的第一天。
媽媽帶我參觀房間時,滿臉愧疚地說,他們找了我十八年。
她說以後會把缺失的愛全部補給我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。
我以為自己終於有爸爸媽媽了。
後來我才知道,找了我十八年是真的。
不知道該怎麼愛我,也是真的。
林晚晚怕黑,爸爸便在她房間裝滿小夜燈。
我從小怕打雷,媽媽卻說山裏長大的孩子沒那麼膽小。
林晚晚發燒,全家人一夜不睡。
我胃疼到住院,爸爸隻問我是不是故意挑在她生日那天添亂。
他們不是沒有愛。
隻是那些愛從來輪不到我。
泥石流撞破外牆,混著碎石的泥漿沿走廊奔湧而來,從儲物室的門縫裏不斷灌入。
我知道,這間儲物室撐不了多久了,我也撐不了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