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做了手術?”媽媽上下打量著我,蹙眉問。
不等我回答,電話那邊男人又急聲道:“我是黃總的助理,江小姐,您給我一個地址,我去接你。”
原來他是黃阿姨的助理。
可爸媽不知道,他們聽見“手術”,還有“黃總”兩個詞齊齊變了臉色。
媽媽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,“你做的什麼手術?難道是......”
她不斷打量著我,最後咬牙切齒擠出一句,“難道是流產手術?”
爸爸看著我也臉色鐵青,卻忽然說了句,“是流產手術最好。”
他轉向媽媽,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,肩膀都鬆了幾分,“總比背上網貸強。至少不用咱們替她還錢。”
媽媽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,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,最後也緩緩地點了點頭,“也是。”
輕飄飄的兩個字,砸在我身上,卻好像重似千鈞。
我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氣,將喉嚨裏泛上的那股腥甜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我不想再解釋什麼了,隻想趕快被接走,離開這個家,再也不回來。
可我剛要出聲,媽媽就猛地撲過來,一把奪走了我手裏的老年機,對著聽筒冷冷開口,“告訴你們老板,不論江若寧之前和他是什麼關係,以後都斷了。那六十萬,就算營養費。”
說完她不等那邊反應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然後她低頭看著我,臉上是那種我看了十幾年的,混合著嫌惡和痛恨的表情,“沒想到你這個討債鬼這麼不安分。我們幾乎天天盯著你,你還能找到機會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!”
“手機你也別拿著了,為了防止人家找上門來,接下來一段時間你都住在地下室!”
“我不去!”
我掙紮著站起來,看向他們,不知道第多少遍重複,“六十萬給你們了,我不欠你們了!”
說完,我踉蹌著往門口的方向走,卻覺得身上好像很沉很沉,眼前也陣陣發黑。
爸爸一步就跨過來,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,“老實點!”
他低喝一聲,拖著我推開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門,隨手一甩。
我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身後的鐵門哐當一聲合上了,緊接著是落鎖的聲響。
地下室又小又窄,四麵都是沒有粉刷的水泥牆,潮氣從地麵滲上來,帶著一股黴味。
我蜷在角落裏,渾身都在疼。
胳膊上被油濺過的燎泡,做完骨髓移植手術後的酸脹,還有後背火辣辣的灼痛......
所有疼痛一齊湧上來,讓我痛不欲生!
這裏又沒有窗戶,沒有鐘表,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,我痛苦的每一秒仿佛都被拖得又長又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躺在地上,身上越來越冷,眼皮也越來越沉,腦子裏卻不受控製的閃現出很多畫麵。
都是很痛苦的,我像保姆一樣伺候全家人,跟在姐姐後麵當跟班,做全家人的出氣筒......
我閉著眼,不受控製的一口口嘔出鮮血,卻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黃阿姨。
我給她女兒捐完骨髓後,她曾說:“等你和我女兒都痊愈了,阿姨帶你們去南城看大海。那邊的海可藍了,浪花打在腳背上,涼絲絲的,你肯定喜歡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摸著我的頭,眼睛彎彎的,像我幻想中的媽媽。
可惜,我好像等不到了。
我有些遺憾,但遺憾後又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我昏昏沉沉地伸出手,指尖蘸著嘴角的血,在地麵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【媽媽,我好像要死了,我是不是終於不欠你了?】
強撐著寫完最後一個字,我眼前徹底黑了。
再睜眼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已經飄到了客廳。
爸媽和姐姐坐在沙發上,每個人都神色凝重。
姐姐最先開口,聲音遲疑,“媽,要不要把江若寧放出來送醫院吧?我早上去地下室喊過她,可她沒有一點動靜。她剛做完手術,會不會有危險啊......”
我這才知道,原來距離我被關進地下室才過了一夜。
媽媽臉上閃過一絲猶豫,嘴唇動了動。
爸爸卻立刻擺手,“不行!萬一她那個金主也正在找她呢?要是被人找到家裏來,咱們的臉往哪擱?”
他看了媽媽一眼,語氣輕飄飄的,“再說你生她的時候難產,不也挺過來了?她能有什麼事。”
媽媽聽了這話,臉上那絲猶豫瞬間消失了,緊接著說了一句,“對啊,她能有什麼事。我那麼千辛萬苦生下她,她倒好,做出這麼不要臉的事來!”
這話說完,屋裏安靜了很久,誰也沒再開口,直到門鈴忽然響起,三個人同時一震。
爸爸壓著嗓子說:“不會是她那個金主找來了吧?”
姐姐臉色發白,聲音都哆嗦了:“那......那怎麼辦?”
媽媽站了起來,深吸一口氣,“無論是不是那討債鬼的金主,先把人請到家裏來。關起門說話,別讓外人知道,省得讓人看笑話。”
她說著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,深深吐了口氣,然後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的,正是黃阿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