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文霜看見我的模樣,腳步頓住了。
她的目光掠過我青腫的臉,又落在結著血痂的額角。
“打你的學生已經道歉了。”
她很快移開視線。
“他們也是擔心知遠,一時衝動。”
“我已經替你接受了。”
我靠著冰冷的牆,半晌才聽明白。
“你替我?”
許文霜皺起眉。
“他們還是學生。”
“你難道真要為了這點傷,毀掉幾個年輕人的前途?”
這點傷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腫得無法彎曲的手指。
原來沒打在她身上,就隻是這點傷。
她將認錯書推到我麵前。
“周援朝是替你出氣,才闖進實驗室。”
“你承認自己事先知情,學校就按內部矛盾處理。”
我掃過那張紙。
上麵寫著我因嫉妒賀知遠,縱容工友破壞實驗設備,導致教師受傷、資料損毀。
一旦簽字,這盆臟水便會跟我一輩子。
“為什麼是我認?”
許文霜深吸一口氣。
“知遠已經答應不追究了。”
“周援朝也能保住工作。”
“你回廠裏最多記一次過,不會影響生活。”
她停頓片刻,聲音放軟。
“沉舟,你先受點委屈。”
“等成果表彰會結束,我就來接你回家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每一次,她都是這樣。
隻要我退一步,所有人便皆大歡喜。
至於我疼不疼,委不委屈,從來不重要。
我拿起認錯書,當著她的麵撕成兩半。
“我不認。”
許文霜猛地站起來。
“陸沉舟,你為什麼非要把所有人逼上絕路?”
“知遠傷成那樣都願意原諒你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?”
高燒燒得我眼前發黑。
我閉上眼,不再看她。
“你走吧。”
她盯了我很久,最終抓起提包。
“那你就在這裏好好冷靜。”
“等你想清楚,我再來接你。”
鐵門再次關上。
這一次,我沒有等到她回來。
天快亮時,我從椅子上重重栽了下去。
恍惚間,走廊上傳來周援朝的哭喊。
他得知我被學生打進審查室,終於承受不住,主動交代了一切。
是他擅自進入實驗室。
是他拿走圖紙時碰鬆了油管。
從頭到尾,我都不知情。
車間主任帶人趕到學校時,我已經燒得神誌不清。
他們把我抬上廠裏的貨車,直接送往火車站醫務室。
離發車隻剩二十分鐘。
醫生不肯放人。
我拔掉手背上的針,扶著周援朝站起來。
“沉舟,你這樣怎麼走?”
“今天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不僅是火車。
還有我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人生。
廣播裏響起檢票通知。
我把那幾封情書和離婚受理回執,還有畫圖紙的全部過程圖交給周援朝。
“學校不是要給賀知遠開成果表彰會嗎?”
“把這些交給校領導。”
“這些真相,也應該被所有人知道。”
周援朝握緊信封,紅著眼點頭。
我額頭纏著紗布,扶著車門,一步一步登上火車。
汽笛聲響起。
列車緩緩駛離站台。
我沒有回頭。
同一時間,學校禮堂掌聲雷動。
賀知遠吊著受傷的手臂站在台上,主動替我求情。
“陸同誌隻是太愛許老師,才會一時衝動。”
“我願意原諒他。”
許文霜接過話筒。
“我丈夫性子偏激,但本性不壞。”
“等他冷靜下來,一定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。”
她還以為我在審查室等她。
還以為大會結束後,她來接我,我便會跟她回家。
禮堂大門突然被推開。
周援朝滿身機油,眼睛通紅地衝了進來。
“實驗室是我去的,油管也是我碰鬆的!”
“陸沉舟從頭到尾都不知情!”
“還有賀知遠的結果圖,也是陸沉舟畫的!”
禮堂瞬間安靜。
許文霜臉色一變。
“那他人呢?”
周援朝把信封重重拍在校領導麵前。
“他被你護著的學生打得滿臉是血,又在審查室凍了一夜。”
“現在已經走了!”
許文霜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“走了是什麼意思?”
周援朝沒有回答。
校領導已經抽出第一封信。
泛黃的紙頁緩緩展開。
最上麵,是許文霜熟悉的筆跡。
【知遠,現實裏我不能做你的妻子,可在靈魂裏,你才是我的丈夫。】
【你是我唯一的愛人,我時時刻刻渴望與你共赴巫山。】
......
一封封布滿密密麻麻情意的信逐漸被打開。
信封最後還壓著一張離婚申請受理回執。
申請日期,正是她施舍般告訴陸沉舟“不會離婚”的那一天。
許文霜盯著那行日期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