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門後,我直接去了廠裏。
車間主任替我開證明時,把成績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縣裏理科第一?”
“放著大學不上,跑來廠裏擰了六年螺絲,你圖什麼?”
周援朝恰好進門。
他搶過材料掃了一眼,臉色頓時沉了。
“還能圖什麼?”
“供家裏那位大學老師唄。”
我拿回材料,讓他少說兩句。
午休時,他卻把我堵在車間後門。
“學校宣傳欄都貼出來了。”
“機器明明是你修好的,功勞全成了姓賀的。”
“陸沉舟,你咽得下這口氣,我咽不下!”
“我明天就走。”
我將扳手放進工具箱。
“他們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周援朝眼眶發紅。
“你不要,也不能白送給他們!”
我警告他別亂來。
他嘴上答應得痛快,下午卻沒來上工。
直到傍晚,他才偷偷溜回車間,將一張折皺的改裝圖塞進我的櫃子。
“姓賀的拿著你的圖給學生講課,我替你拿回來了。”
我看空了的櫃子,心裏驟然一沉。
“我的工具包呢?”
周援朝目光閃躲,不敢看我。
“我怕實驗室的人攔我,就從你櫃子拿了工具包,裝成過去檢修機器的。”
“出來時有人喊了我一聲,我一慌,把工具包落在機器旁邊了。”
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“你還動機器了?”
“我就拿張圖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圖紙壓在操作台下麵,我挪東西的時候碰了下油管。”
“我看沒壞......”
沒等他說完,學校保衛科的人便找來了。
樣機下午再次試運行。
油管接口突然脫落,滾燙的機油噴了賀知遠一身。
他手臂嚴重燙傷,實驗資料也毀了大半。
而印著我名字的工具包,就落在機器旁邊。
我被帶到學校時,實驗室外擠滿了學生。
許文霜也在。
她眼睛通紅,看見我,劈頭便問:
“是不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的工具包為什麼在裏麵?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周援朝的妻子懷著孕,家裏還有兩個老人。
一旦被廠裏開除,他們全家都沒活路。
可這片刻遲疑,落進許文霜眼裏便成了心虛。
“陸沉舟,你恨知遠,可以衝我來。”
“你怎麼能拿他的命出氣?”
周圍瞬間響起一片罵聲。
“就是他害了賀老師!”
一個高個學生猛地衝出人群,一拳砸在我臉上。
耳邊轟然一響。
我踉蹌著撞上牆,還沒站穩,又被人一腳踹中後腰。
舊傷驟然炸開。
我雙腿一軟,重重跪了下去。
拳頭和鞋底接連落在身上。
“一個修機器的,也敢嫉妒賀老師!”
“自己沒文化,就見不得別人有本事!”
有人按住我的肩膀,有人揪住我的頭發。
“給賀老師道歉!”
“不是我做的!”
下一秒,一隻扳手擦過我的額角。
鮮血瞬間湧出,糊住了半邊眼睛。
“住手!”
許文霜終於衝進人群,將圍毆我的學生推開。
我強撐著想站起來,伸手抓住她的衣袖。
醫務室方向卻突然跑來一名學生。
“許老師,賀老師疼暈過去了!你快去看看吧!”
許文霜臉色驟變。
她盯著滿臉是血的我,眼裏浮現一絲猶豫。
可幾秒後,她還是甩開了我緊抓她的手。
“沉舟,你先配合保衛科調查。”
“我去看知遠一眼,馬上就回來!”
話落,她越過我,飛快奔向醫務室。
她沒有幫我解釋一句。
甚至沒有回頭。
保衛科的人過來架住我的胳膊,將我拖進審查室。
他們反複問我,是不是我指使周援朝破壞樣機。
我始終隻有一句。
“不是。”
他們沒有證據,卻也不肯放我離開。
審查室沒有暖氣。
更沒人替我處理傷口。
凝固的血黏住頭發,肋骨一呼吸就疼,連同心臟一起,像有把鈍刀在裏麵來回地攪。
深夜,我開始發起高燒。
牆上的掛鐘走過十二點。
距離開往京北的火車發車,隻剩七個小時。
腳步聲終於從走廊傳來。
鐵鎖轉動。
許文霜拿著一張認錯書,沉著臉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