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硯臣醒來時,先摸到的是一本冰冷的賬冊。
他在我院裏坐了半晌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她走的時候,為什麼沒人攔?”
下人戰戰兢兢。
“郡主說,她已遷回母族,不再是謝家人。”
“胡說。”
謝硯臣將賬冊摔在桌上。
“她不過是回北境遷墳,婚約還在,怎麼就不是謝家人了?”
蘇明珠聞聲趕來。
她臉色蒼白,身上還披著謝硯臣的外袍。
“阿辭,你快去追郡主吧。”
“她手上有傷,身邊又沒幾個人,萬一路上出事怎麼辦?”
謝硯臣站起身。
可走到門口,他又停住了。
今日是蘇明珠入譜的日子。
滿堂族親已經到齊。
若他此刻離開,蘇明珠又會淪為京城笑柄。
“她就是故意選在今日走。”
謝硯臣咬了咬牙。
“從小到大,她一不順心就用離開嚇我。”
“等入譜禮結束,我親自去北境接她。”
蘇明珠垂下眼,輕聲道:“可郡主這次,好像真的很難過。”
謝硯臣心頭沒來由地一慌。
隨即,他又想起我臨走前並未帶走那枚定親玉佩。
隻要玉佩還在,我便一定會回來。
與此同時,我的車隊已經離京三十裏。
青禾最先發現後方有人跟蹤。
我們故意繞進岔路,設伏抓住一名刺客。
刺客服毒前,被侍衛從懷裏搜出一枚火漆。
上麵壓著謝家的暗紋。
青禾臉色煞白。
“祠堂的火,會不會也是他們放的?”
我捏著火漆,想起蘇明珠收到的恐嚇信。
若那些人的目標是她,沒必要跟著我離開京城。
除非從一開始,他們盯上的就是我。
母親死前,曾留下過一份邊軍舊案的證詞。
那樁案子牽連甚廣,連兄長都不知道證詞被藏在哪裏。
如今看來,有人認定東西在我身上。
傍晚,探路的侍衛帶回消息。
前後官道都出現了不明人馬。
至少百餘人。
而我身邊隻剩十名舊部。
若雲麾令還在,京中三十名舊部加上沿途驛站的駐軍,足夠護我抵達北境。
可如今,那枚能救命的令牌正在蘇明珠手裏。
我沉默許久,還是寫了一封求援信。
信上隻有三件事。
行程已經泄露。
車隊後方出現大批殺手。
請謝硯臣歸還雲麾令,或派五十騎兵接應。
這是我兩世以來,最後一次向他開口。
信使連夜回京。
可他抵達謝府時,蘇明珠也遇到了刺殺。
刺客身上,恰好搜出青禾遺失的荷包。
謝硯臣看完我的求援信,眼中的擔憂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“先是縱火,現在又是刺殺。”
“她為了阻止明珠入譜,連這種手段都用上了?”
蘇明珠躺在床上,虛弱地替我辯解。
“郡主不會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。”
“要不,你還是派兵去吧。”
謝硯臣看著她頸間的血痕,臉色越發難看。
“我若現在派兵,她隻會認定這套法子有用。”
他提筆在信後寫下一行字。
“莫再胡鬧,入譜禮後,我自會去接你。”
信使帶著回信離開。
卻沒能走出京郊。
第二日傍晚,我們等來的不是援軍,而是信使那匹染血的馬。
馬背上空無一人。
箭囊裏插著一支折斷的箭。
那是母族舊部求救時才會留下的記號。
最後一絲希望,徹底斷了。
身後追兵越來越近。
前方官道又被堵死。
唯一能走的,隻剩正在封山的雪嶺。
老侍衛攔在我的馬前,眼睛通紅。
“姑娘,雪嶺一旦起暴風,進去便是九死一生。”
我取出已經蓋好官印的遷籍文書,交給年紀最小的侍衛。
“你從小路走。”
“把它送到我兄長手裏。”
他死死攥著文書,不肯離開。
“那您怎麼辦?”
遠處已經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我拔出佩劍,轉身望向白茫茫的山口。
“我把人引開。”
“隻要這份文書能回北境,至少會有人知道,我不是謝家的逃妻。”
“我是鎮北侯府的女兒。”
雪落得越來越急。
我帶著剩餘侍衛衝進山口。
另一邊,謝硯臣正在祠堂提筆,準備把蘇明珠的名字寫進族譜。
他並不知道,那封被他寫下“莫再胡鬧”的求援信,此刻正浸在信使的血裏。
而我最後一次回頭,看見的隻有漫山追兵。
以及身後緩緩閉合的雪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