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救護車先把老太太送走。
另一個醫生要接我,沈硯川卻沒有鬆手。
他抱著我上了車。
我不敢亂動。
他的西裝一定很貴。
而我的鞋底沾著殯儀館的泥,口袋裏還裝著那塊踩爛的蛋糕。
“叔叔,我會弄臟你的。”
他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沒關係,臟了可以洗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我想不明白。
衣服臟了可以洗。
那小孩不聽話,為什麼就要被扔掉呢?
到了醫院,醫生先給我量體溫。
三十九度一。
護士拿剪刀剪開我的棉襖。
王春梅說這件衣服還能穿三年。
我連忙伸手攔。
“別剪。”
“剪壞了,她會打我的。”
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。
沈硯川站在門邊,臉上的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。
棉襖脫掉後,裏麵隻有一件洗薄了的秋衣。
醫生掀開衣擺。
她看見我腰上的青紫,動作一下停住。
肋骨舊傷。
右手食指骨折後沒有複位。
後背有幾處圓形燙痕。
小腿上還有被皮帶抽過的印子。
醫生每說一項,沈硯川的臉色就沉一分。
“都是誰弄的?”
我以為他在問我,隻好老實回答。
“有些是媽媽。”
“有些是爸爸。”
“不過我不聽話。”
“他們不是故意的。”
醫生轉過身,摘下眼鏡擦了很久。
沈硯川沒有說話。
他的手撐在牆上,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。
檢查耳後紅痣時,醫生調出了沈家當年留下的出生檔案。
位置、大小、顏色,全都吻合。
但我知道,一顆痣不能說明什麼。
世上也許有很多孩子長著一樣的痣。
下午,沈老太太被推進我的病房。
她已經醒了。
醫生說她並沒有死亡,隻是因低溫和心臟問題陷入深度昏迷,轉運環節又出了嚴重差錯。
老太太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讓人把那隻碎相框拿來。
“我找了你十年。”
“昨晚有人說在這裏見過一個像你的孩子,我瞞著硯川趕來,沒想到半路犯了病。”
原來,那張照片一直被她帶在身上。
她拉著我的手,又給我看照片背麵的一行小字。
“明珠右耳有紅痣,右腳腳心還有一顆針尖痣。”
我愣住了。
王春梅從來不許我光腳。
她說我腳底有臟東西,會把家裏的福氣踩壞。
醫生脫下我的襪子。
我的右腳腳心,真的有一顆很小的黑痣。
沈老太太一下哭出了聲。
沈硯川蹲在床邊,像是想抱我。
可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傷,又不敢碰。
我隻好把手伸過去。
他的手掌很大。
剛握住我的手,整條手臂都在發顫。
護士推著抽血車進來。
“還需要做最後的親子鑒定。”
我看著那些采血管,心裏忽然空了一下。
耳後的痣能一樣。
腳底的痣也可能碰巧一樣。
如果血不一樣呢?
如果他們發現,我根本不是明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