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之後那段時間,邱芮夜裏確實很少再打電話。
我以為事情就過去了。
現在我卻在項目後台裏,看見了這一整頁的照片。
沒有打碼。
沒有遮掉我的字。
照片右側還有一串項目協作記錄。
上傳人是唐紹文。
共享對象隻有兩個。
他和邱芮。
唐紹文留下的備注是:
“她最近對你的存在比較敏感,合作方式上看看是不是需要調整。”
邱芮在下麵回複:
“嫂子還是覺得我會威脅你們的關係?”
唐紹文:
“有一點。”
邱芮:
“那我晚上少聯係你。”
唐紹文:
“時間是一方麵。”
再往下,是一段會議紀要。
邱芮問:
“她核心還是擔心被替代?”
唐紹文的回複被記錄在旁邊:
“你隻是剛好出現在這個階段,她本身就有這方麵的焦慮。”
邱芮:
“明白。”
“那重點還是她自己的安全感問題。”
後麵唐紹文隻回了一個:
“嗯。”
那段記錄最下麵,還有邱芮加的一條批注:
“對第三方存在明顯威脅感知,建議繼續觀察。”
沒有一句難聽話。
每一句甚至都顯得很客觀。
可我把那頁問卷寫給丈夫時,從沒想過有一天,裏麵那個讓我不舒服的女人,會跟他一起討論:
我為什麼會不舒服。
我關掉那一頁。
繼續往前翻課程項目的曆史版本。
最早的文件很簡單。
隻是唐紹文自己做的一些摘錄。
後來開始有案例編號。
再往後,還有長期記錄表。
溝通頻率。
衝突觸發。
情緒反應。
我又找到最初那份周年問卷的電子稿。
第一年有一道題:
“今年我有哪些地方讓你難過?”
到了第二年,已經變成:
“這一年,我做過最讓你失望的事是什麼?”
到了第五年,這道題又變成:
“當伴侶沒有滿足你的期待時,你通常會產生什麼反應?”
我把第一年和第五年的版本並排打開。
以前唐紹文問的是:
我有沒有讓你難過。
後來他問:
我沒滿足你,你會怎樣。
隻差幾年。
問話的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第五年的修改記錄裏,還有邱芮留下的項目備注:
“這一題可以保留,方便跟前幾年形成縱向對照。”
唐紹文回複:
“行。”
我關掉文件。
點開最下麵那個新建文件夾。
第六份問卷已經做好了。
封麵跟前五年一模一樣。
“今年,我們還好嗎?”
裏麵的問題也很熟悉。
今年最滿意的一件事。
最失望的一件事。
有沒有覺得對方不了解自己的時刻。
讓我停下來的,是電腦左上角的文件名。
電腦左上角沒有“六周年問卷”幾個字。
寫著:
“長期伴侶案例 第六年追蹤”。
我把鼠標移到最後一頁。
那道題還在。
“如果重新選擇一次,你還願意嫁給我嗎?”
沒有改。
六年。
他唯一一直沒有改過的問題。
手機響了。
唐紹文打來的。
我接了。
“資料看完了?”
“看了一部分。”
“我晚上早點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。
“周六問卷我已經打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袁寧。”
“怎麼了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沒想傷害你。”
我看著電腦上那幾個字。
長期伴侶案例,第六年追蹤。
“晚上再說吧。”
掛斷以後,我把結婚證、房產資料和夫妻共同賬戶的流水整理出來。
發給一個做婚姻案件的律師。
對方問:
“已經確定離婚,還是先了解一下?”
我回:
“先把協議擬出來。”
我把第五份問卷裝回紙盒。
第一份壓在最下麵。
封口早就裂了,唐紹文當年畫的那個笑臉還在,歪得跟以前一樣。
我看了兩秒,把它放回去。
那一年是真的。
手機亮了一下。
律師回複:
“協議初稿今晚發您。”
我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電腦還停在剛才那個文件夾。
“長期伴侶案例 第六年追蹤”。
創建日期就在本周。
周六,是我們結婚六周年。
我重新點開那份已經做好的問卷。
最後一頁,那道用了六年的問題還在。
“如果重新選擇一次,你還願意嫁給我嗎?”
五年來,我從沒在這一題上寫過“不願意”。
我關掉電腦。
律師正在替我擬離婚協議。
至於第六份問卷。
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