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親下葬那天,老家下了整夜的雨。
林知意抱著骨灰盒走上山坡時,鞋底全是泥,褲腳被雨水浸透,發燒後的身體一陣冷一陣熱。
親戚們替她撐著傘,卻沒有人敢多說話。
有人終於忍不住問起傅寒聲。
“寒聲怎麼沒來?你爸可是他的嶽父。”
林知意低頭擦拭墓碑上的水痕。
“他醫院有事。”
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替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同事解釋缺席。
可親戚沒有聽出她語氣裏的空洞,仍舊替她惋惜。
“再忙也不能連最後一程都不送啊。”
林知意沒有再回答。
墓坑挖好後,她親手把骨灰盒放進去,抓起一把濕冷的泥土,緩慢地蓋在上麵。
父親生前最怕她一個人,連住院都要讓鄰居守著,怕她下班回來沒人給她留飯。
可現在,他躺進泥土裏,她身邊卻連一個真正屬於家人的人都沒有。
葬禮結束後,親戚陸續離開。
林知意獨自坐在墓碑前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,才撥通了傅寒聲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,終於被接起。
那頭傳來交響樂和人群舉杯的聲音,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“什麼事?”
“傅寒聲,你能不能來一趟?”
她聲音很輕,雨水順著發梢滴到臉上,分不清是雨還是眼淚。
“我在以寧的慶功宴上。”
“我父親今天下葬。”
電話那頭短暫安靜了一下,隨後傳來男人壓低的不耐煩。
“你非要挑今天鬧嗎?”
“我沒有鬧。”
“全院主任都在,衛健委的人也在,溫以寧剛通過副高評審,我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離席。”
林知意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,指尖慢慢陷進泥裏。
“我隻是想讓你來送他最後一程。”
“葬禮不是已經結束了嗎?”
這句話落下來,輕飄飄的,卻讓她忽然不知道該再說什麼。
下一秒,溫以寧的聲音靠近。
“師兄,誰打來的?”
“師姐嗎?”
她的聲音故意放得很大,隨後電話裏傳來一陣笑聲。
“師姐,你怎麼跑回老家了?傅師兄今晚還要送我回去,你要是有什麼急事,明天再說吧。”
林知意沒有回應。
溫以寧似乎還嫌不夠,直接發起了視頻通話。
畫麵亮起時,傅寒聲站在宴會中央,穿著深色西裝,手裏端著酒杯。
他沒有看鏡頭。
溫以寧卻靠在他身邊,笑著向她展示桌上的獎杯。
“師姐,你看,這是傅師兄送我的,他說我以後一定會成為最年輕的副主任。”
林知意看見那隻獎杯旁邊擺著一束白色百合。
那是她父親生前最喜歡的花。
她曾經讓傅寒聲記住這個細節,告訴他,如果父親去世,一定要在墓前放一束。
他當時正在看病曆,隻應了一聲,連頭都沒有抬。
如今那束花被放在溫以寧的慶功宴上,旁邊是香檳和甜點。
林知意忽然笑了。
她對著屏幕裏的傅寒聲開口。
“你不用來了。”
傅寒聲終於抬眼。
“你又想幹什麼?”
她輕輕按下掛斷鍵。
雨水還在密集地砸向墓碑,山路上隻剩她一個人。
林知意把手機放進火盆,點燃了父親葬禮上剩下的紙錢。
火焰從手機邊緣慢慢爬上去,屏幕亮了又暗,裏麵存著他們相識以來所有的照片、短信和通話記錄。
她沒有再伸手搶救。
等手機徹底燒成一塊黑色的殘骸,她站起身,朝墓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爸,我以後不回來了。”
“你別擔心,我會過得很好。”
離開墓園前,她把傅寒聲的號碼刪掉。
這一次,沒有猶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