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藥丸落在高台下。
離我隻有九級台階。
可我知道,自己走不到那裏了。
皮膚下不斷傳來細碎的爆裂聲。
血順著袖口滴下,在滾燙的木板上迅速幹涸。
謝珩仰頭看著我,語氣冷硬。
“隻要你認錯,我便讓人把藥撿回來。”
柳明月站在他身旁,眼底藏著笑。
“姐姐,不過磕個頭而已。”
“命重要,還是臉麵重要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臉麵不重要。”
“可給你磕頭,挺惡心的。”
賓客中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柳明月臉色驟然發青。
謝珩更是怒不可遏。
“沈昭!”
“你寧願死,都不肯說一句軟話?”
我扶著欄杆站直身體。
“是啊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盼著我死嗎?”
“今天給你圓夢,開心點。”
謝珩胸口起伏,像是被我氣得不輕。
他大概仍覺得,我在賭他會不會心軟。
可惜我沒賭。
我已經輸過太多次,不想在死前再輸一次。
青黛混在人群中,朝我輕輕點頭。
傳聲匣、侯府賬冊和趙五的證詞,已經送出去了。
隻要踏出侯府大門,便會有人直奔大理寺。
我從懷中取出和離書,迎著風展開。
“謝珩,我簽過了。”
“你若嫌麻煩,不簽也行。”
“喪妻總比和離好聽,隨你選。”
謝珩盯著紙上那個鮮紅的手印。
那不是印泥。
是我的血。
他臉上飛快掠過一絲不安,隨即又被惱怒壓了下去。
“你少拿這套嚇唬我。”
“等明月跳完舞,我再同你算賬。”
我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慢慢算。”
鼓樂聲響起。
柳明月踩著長綢登上高台。
她今日跳的,正是三年前在謝珩病榻前跳過的那支飛天舞。
那時謝珩初醒,把她當成救命恩人。
他許諾,隻要她想跳,便為她建一座全京城最高的舞台。
如今他做到了。
代價是我的嫁妝,我院中的遮光木,還有我的命。
舞至一半,柳明月甩出白綾。
雪白綢緞漫天鋪開,將我的身影擋在後麵。
我再也撐不住,重重跪倒在地。
血從口鼻湧出,落在白綾上,洇開大片猩紅。
高台下有人驚呼:
“那是什麼?”
柳明月動作一僵。
謝珩卻沉聲道:
“不必理她。”
“她最會在這種時候搶風頭。”
他命侍衛鎖住高台出口。
“誰也不準上去。”
“今日明月的舞,不能再被她毀了。”
銅鎖哢噠一聲合上。
陽光透過白綾落在我的臉上,溫暖得近乎殘忍。
三年前的大火裏,謝珩伏在我背上,氣息微弱地問我:
“你為什麼救我?”
我那時疼得說不出話。
隻覺得救人不需要理由。
後來我嫁給他,總以為這條命救得值得。
現在想想,真虧。
我伸手摸了摸懷裏祖母留下的舊荷包。
牌位被劈了沒關係。
祖母說過,人死了不住在木頭裏。
住在惦記她的人心裏。
“祖母。”
我靠在欄杆上,輕輕閉眼。
“昭昭來找您了。”
台下喝彩聲震耳欲聾。
柳明月踩著鼓點旋轉。
謝珩站在人群最前方,從始至終都在看她。
風卷起染血的白綾。
我的身體無聲倒下。
心口最後一點疼痛也散了。
恍惚間,我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那場大火。
隻是這一次,我沒有再回頭救他。
鼓聲落下。
滿堂掌聲雷動。
謝珩抬手,為柳明月披上外衣。
他沒有回頭。
所以他並不知道。
白綾之後,他最厭惡的妻子已經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