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沈聽瀾被一陣鋼琴聲吵醒,《天鵝湖》的音符從樓下飄上來,斷斷續續。
沈聽瀾推開客房門,看見林晚晚穿著她母親縫的那件白色舞裙,在客廳中央踮腳。
謝凜然坐在沙發上,手裏端著咖啡,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,溫柔得像是透過林晚晚,在看另一個人。
“凜然哥,”林晚晚轉了個圈,裙擺掃過茶幾,“下周我在藝術中心有個彙演,我想跳這支《燼》,就是你從姐姐衣帽間找到的那支舞。”
謝凜然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咖啡杯:“我讓人安排,包下最大的場子,宣發做成首席規格。”
“真的嗎?”林晚晚歡呼著撲進他懷裏,“可那是姐姐的......”
“沈聽瀾的就是謝家的,”謝凜然攬住她的腰,語氣淡漠,“再說,她現在的身子骨,跳不動了。”
沈聽瀾扶著樓梯扶手,指節攥得發白。
六年前她從倉庫被拖出來時,右腿脛骨裂了縫,醫生說她這輩子不能再登台。
可沈聽瀾硬是靠複健,靠把骨頭往死裏掰,在三年後重新站上了舞台。
直到兩年前那次流產,血把她的力氣一起流幹了。
現在,她母親留下的舞譜,她母親縫的舞裙,她拚了命才重新拾起的《天鵝湖》,全成了林晚晚的墊腳石。
沈聽瀾沒下樓,她轉身回房,輕輕帶上了門。
演出當晚,京城藝術中心華燈璀璨。
通稿寫得天花亂墜,“芭蕾界二十年一遇的天才編舞,原創獨舞《燼》”。
沈聽瀾站在海報前,看著“原創”兩個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沈聽瀾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,一身黑衣。
大幕拉開,林晚晚踮起腳尖,手臂揚起,演出至興奮,全場掌聲雷動,有人起立叫好。
沈聽瀾起身,踩著掌聲走上舞台側翼。
她從包裏抽出一疊泛黃的手稿,對著話筒,聲音平靜:“這支舞叫《燼》,編舞者是我母親和我,林晚晚是個小偷。”
全場嘩然,鏡頭瘋狂對準沈聽瀾。
林晚晚站在舞台中央,臉色煞白,隨即眼眶一紅,眼淚說來就來:“姐姐,你怎麼能這樣汙蔑我,這是凜然哥請人專門為我編的。”
謝凜然從貴賓席站起身,沒有看沈聽瀾,大步走向後台控製台。
大屏幕黑了,再亮起時,是六年前那間廢棄倉庫的監控畫麵。
畫麵裏,十九歲的沈聽瀾被綁在生鏽的鐵架上,十幾個人的影子壓上來,皮帶抽在骨頭上的悶響通過音響傳遍全場。
那是沈聽瀾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創傷。
現在,被她的丈夫,親手剝開,血淋淋地攤在幾百雙眼睛麵前。
全場死寂,然後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,閃光燈瘋狂亮起的哢嚓聲,有人惡心幹嘔的聲音。
竊竊私語像毒蛇鑽進耳朵:“天啊,這就是謝太太?”
“怪不得謝總不要她......”
“真臟啊。”
沈聽瀾站在舞台中央,渾身僵硬。
她看著屏幕那個蜷縮在血泊裏、指甲脫落、牙齒斷裂、連哭喊都漏著風的自己。
沈聽瀾緩緩轉頭,看向謝凜然。
他站在控製台旁,將瑟瑟發抖的林晚晚護在身後,謝凜然迎上沈聽瀾的目光,甚至扯了扯嘴角,用口型對她說:
“你敢毀晚晚的舞台,我就毀了你。”
沈聽瀾看著這個她拚了命從地獄裏拉出來的男人冷笑一聲。
然後,沈聽瀾眼前的世界開始崩塌。
鐵鏽味突然灌滿鼻腔,皮帶抽在骨頭上的悶響在耳邊炸開,那些人的手,那些人的笑聲,指甲被鐵鉗一根根翻裂拔出的脆響,全回來了。
“謝凜然不會來救你的。”
“你看你多臟。”
沈聽瀾試圖站穩,可雙腿像被抽掉了骨頭。
眼前的劇院、水晶燈、人群,全都扭曲變形,變成那間昏暗的倉庫,生鏽的鐵架,那些壓上來的黑影。
沈聽瀾張了張嘴,想喊,卻發不出聲音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,她透過模糊的視線,看見謝凜然還站在控製台旁,一隻手護著林晚晚,連一步都沒有朝她邁過來。
然後,沈聽瀾直直地倒了下去,額頭砸在舞台邊緣的台階上,血湧出來,染紅了那件黑色風衣的領口。
全場尖叫,有人喊“叫救護車”,有人喊“快掐人中”,亂成一團。
而謝凜然僵在原地,看著血泊中的沈聽瀾,心口忽然空得發疼。
他下意識想衝過去,林晚晚卻死死拽住他的袖子:“凜然哥,我好怕,那些視頻會不會連累我?”
謝凜然低頭看著林晚晚慘白的臉,又看向倒在血泊裏的沈聽瀾。
他最終停住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