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彪子第二天又來了。
六條漢子,分兩桌坐下,從下午四點多一直喝到晚上十一點。
我站在後廚門口,看著那兩張桌子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,心裏跟壓了塊石頭似的。
彪子擺擺手,說急什麼,慢慢吃。
接近十二點,他們終於吃完了。
彪子剔著牙,把賬單從桌上拿起來,走到我麵前。
他沒說話,抬手就把那張單子拍在我胸口。
“老板,結賬。”
我賠著笑,聲音發虛。
“哥,這頓算我請,就當給小弟捧場了。”
彪子挑了下眉。
旁邊一個花臂男靠在椅背上,懶洋洋地開口。
“老板這麼大方?那就再來一箱白的,要最貴的。”
我臉上的笑僵了。
一瓶快兩百,一箱六瓶,小一千塊。
“哥,真不巧,店裏沒備這麼貴的酒。”
花臂男笑了,那笑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“沒有就出去買啊,還用我教?”
我看向彪子。
彪子低著頭剝花生,眼皮都沒抬。
我咬了咬牙,讓小周去隔壁煙酒行賒了一箱最貴的回來。
酒端上桌。
花臂男開了一瓶,隻倒了半杯,抿了一小口。
剩下的,他拎著瓶口,直接往地上倒。
透明的酒液淌了一地,一股子酒精味衝上來。
我站在旁邊,手攥著圍裙角,指節都發白。
“這酒不純啊老板。”
花臂男把空瓶往桌上一頓,眼睛斜過來。
“你拿假酒糊弄我們兄弟?”
我喉嚨發緊:“哥,這酒一直是從這家拿貨,不可能是假的。”
花臂男的目光越過我,落在端菜的小周身上。
“妹妹,多大了?長得挺水靈啊。”
小周往後退了半步,臉都白了。
我趕緊上前一步,把她擋在身後。
“哥,她剛來沒幾天,不太懂事。”
話還沒說完。
花臂男猛地伸手,一把搡在我胸口。
我後退兩步,後腰撞在調料架上。
瓶瓶罐罐全翻了,混在一起澆了我一身。
我聽見彪子在笑。
“你丫還挺護犢子。”
彪子站起來,慢悠悠走到我麵前。
他從桌上拿起一串烤串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。
然後吐在地上。
“這肉酸了。”
“彪哥,肉都是今早進的,不能......”
“不能啥?”彪子打斷我,“你是說,我嘴有問題?”
“不是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彪子沒再說話。
他端起那盤烤串,照著我的腳就摔下來。
鐵簽子崩起來,劃破我腳踝,我疼得倒抽一口氣。
“知道這條街為啥沒人敢報警不?”
“因為報警沒用,今天警察來轉一圈,明天老子把你店燒了,你信不信?”
彪子從後腰抽出刀。
“當啷”一聲,刀尖插進收銀台的錢箱裏。
“三天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我麵前晃了晃。
“一萬二,少一個子兒,這店就別開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
醬料順著衣擺往下滴,腳踝上的口子火辣辣地疼。
小周縮在牆角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。
沒有一個人敢說上前句話。
彪子帶人走了。
我蹲下來,把地上的烤串一根一根撿起來。
手抖得厲害。
那晚回家,丈母娘還沒睡。
她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,電視開著,聲音調得很低。
聽見我進門,她抬頭看我一眼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嗯,媽,你早點睡。”
我躲著她走,直接鑽進衛生間。
後腰青了一大片。
腳踝劃開一道口子,皮肉外翻,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。
我洗完出來,就看見丈母娘站在衛生間門口。
手裏拿著紅花油。
“姑爺,過來坐下。”
“媽,真不用,我自己來。”
她沒理我,一把拉住我胳膊,把我按在椅子上。
“皮糙肉厚也不能這麼不當心。”
她往掌心倒了點紅花油,給我揉後腰。
動作很輕。
“是不是店裏出事了?”
我笑著搖頭:“沒有,就是搬貨的時候沒留神,磕了一下。”
丈母娘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一滴涼涼的東西落在我後腰上。
我回頭。
她眼眶紅紅的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。
“媽,我真沒事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手擦了下眼睛,又接著給我揉。
我沒再說話。
燈下,這間小小的客廳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