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聖意落定,蘇硯領旨退朝,當日便收拾行裝,以白衣之身啟程南下疫區。
他依舊篤定,憑著前世爛熟於心的治瘟古方,隻需稍加施為,便能平定災情,收獲民心。
再度叩開仕途大門,重上青雲,隻不過是時間問題。
他太過自信,自信到全然忘了。
前世那場救震動朝野的治療瘟疫的功績,從來都不是他一人之功。
前世他初入仕途,根基淺薄。
所謂的傳世治瘟良方,不過是他拚湊古籍殘篇,堪堪成型的半套方子。
方子中有多處疏漏,根本不足以壓製來勢洶洶的大疫。
是我,暗中為他籌謀,請能人異士補齊方劑,修正藥量配比。
將一套殘缺的古方,打磨成真正能阻斷疫勢,救活萬人的傳世良方。
也是我在疫區糧草匱乏,醫者不足,局勢徹底失控之前,拿出私用,調撥糧草藥材,派遣宮中禦醫替他穩住流民。
我出錢、出力、出人,傾盡資源為蘇硯鋪路。
最後還將所有功績盡數讓他,讓他獨享美名,憑此功績平步青雲,贏得萬民敬重,青雲直上。
前世我一腔癡念,成全他登閣拜相,得到一個棄我如敝履的結局。
今生我浴血重生,斷然不會重蹈覆轍。
蘇硯前腳離京,我後腳便暗中派遣人手,提前奔赴疫區。
我依照前世熟記的完整良方,提前布防施治,規整防疫,嚴控疫情蔓延。
但凡蘇硯束手無策的危局,我的人便以我的名義妥善處置。
蘇硯抵達疫區時,依著前世記憶施藥施治,卻發現所有舉措皆收效甚微。
隨之而來的身為白衣毫無權勢的痛苦。
上一世,蘇硯身居高位,早已習慣官員附和恭順。
現如今,蘇硯要糧無糧,要藥無藥,憋屈至極。
他空有經驗,卻被權勢桎梏,一腔抱負無從施展,滿心算計盡數落空。
而民間,所有感念與稱頌,盡數歸於皇城之中的我。
百姓皆知,是嫡長公主元姝提前預判災情,自掏私財賑濟災民,調撥藥材人手。
街頭巷尾,人人傳頌我仁德愛民,遠見卓識,卻無人提及遠赴疫區的蘇硯。
他的半生閱曆,重生底牌,竟盡數失效。
一個極致驚悚的念頭,轟然闖入蘇硯的腦海,他不斷喃喃:
“或許元姝亦是重生歸來。”
唯有我重活一世,提前洞悉所有過往,才會精準截斷他的生路,抹去他的功績。
這個認知讓蘇硯心神大亂,再也無心駐守疫區,草草交接事務,便日夜兼程折返京城。
他要親口問我,是不是與他一樣,重生歸來。
我看著手上暗衛傳來的密報,看著上麵蘇硯的喃喃自語,勾唇一笑。
現如今已經容不得蘇硯悔悟清醒了。
我提前派人,將蘇硯私自倉促返京,似要與元姝公主敘舊情的消息,密傳給了元洛芸的親兄——皇子元璟。
當初金鑾殿上,蘇硯一己扛下所有罪責,寧願自請重罪,也不曾攀扯半分元洛芸。
這份挺身而出的舉動,徹底打動了元洛芸。
元璟素來護元洛芸至極,將自家皇妹的心意與安穩看得極重。
他深知蘇硯是妹妹心悅之人,更是她日後終身所托。
見蘇硯倉促返京,恐他心生異心,在城門口便將蘇硯請到皇子府。
元璟一身墨色錦袍,神色淡漠,目光沉沉落在風塵仆仆的蘇硯身上,線清冷威嚴:
“疫區之功雖淡,但終究護一方百姓安穩,功過相抵,你的罪責,本王已請聖上豁免。”
蘇硯心緒紛亂,無暇理會,正要離去,卻聽元璟再度開口:
“你是聰明人,當知何為進退。洛芸待你赤誠真心,朝野局勢未定,你若安分守己,前路未必如此。”
蘇硯身形僵立,心底翻湧萬千,他聽懂元璟的言外之意。
也明白如今他無功名傍身,無官職倚靠。
唯一的依仗便是與元洛芸的婚約。
蘇硯強壓下心底不甘,默默頷首應下。
數日後,皇城張燈結彩,鑼鼓喧天。
聖旨在堂,大婚已定。
昔日寒門狀元蘇硯,奉旨尚庶公主元洛芸,舉國同慶,朝野共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