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第一次生病,是在第二戶寄養家庭。
那年冬天,我發燒到四十度。
叔叔要上班,阿姨要打麻將。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也沒敢說自己難受。
直到暈倒時打碎了花瓶,阿姨才發現。
她把我送去小診所,一路都在罵。
“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今天病。”
“這一針的錢夠我們吃幾頓肉了?”
從那以後,我學會了在咳嗽時捂住嘴,在疼得睡不著時咬住被角。
回到沈家後,這個習慣也沒改。
十八歲那年,我在學校咳出血,老師強行把我送進醫院。
醫生說我的肺留下了舊傷,需要長期治療。
媽媽趕到醫院時,沈明珠也捂著胸口,說自己喘不過氣。
哥哥立刻抱起她衝進急診室。
我一個人拿著檢查單,在走廊坐到天黑。
第二天,媽媽問我:
“明珠身體不好,你為什麼偏偏在她犯病的時候裝病?”
我解釋說,我不是故意的。
沈明珠卻躲在哥哥身後,小聲道:
“姐姐是不是覺得,隻要她病得更嚴重,爸爸媽媽就會更愛她?”
哥哥當場撕了我的檢查單。
“你能不能別跟明珠比?”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讓他們看見自己咳血。
醫生送來的氧氣機,也一直放在雜物間最裏麵。
直到今天下午,媽媽派人將它搬走。
她說機器運行有聲音,會影響沈明珠化妝。
我隻問了一句:
“宴會幾點結束?”
“三個小時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備用的氧氣瓶也交了出去。
媽媽臨走前,難得多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今天這麼聽話,明珠以後也能對你好一點。”
冷庫裏的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八度。
我用力呼吸,可胸口像壓著一塊冰。
手機隻剩最後一格電。
我點開錄音,想給媽媽留一句話。
剛說出一個“媽”,樓下突然響起禮炮。
沈明珠和未婚夫正在交換戒指。
爸爸親手把她的手交給對方,眼裏滿是驕傲。
台下有人問:
“沈總,怎麼沒見您家那位親生女兒?”
爸爸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身體不舒服,耍小孩子脾氣。”
沈明珠立刻紅了眼。
“都是我的錯。”
“姐姐一定是看見我訂婚,想起這些年受過的苦,所以不願意祝福我。”
媽媽心疼地替她擦淚。
“跟你沒關係。”
“她若真懂事,就不會挑今天鬧。”
宴會經理第三次走過來,壓低聲音提醒:
“沈先生,冷庫的溫度記錄有點奇怪。”
“門關上後,裏麵的感應燈一直亮著。”
爸爸正在給客人敬酒,語氣裏全是篤定。
“她在雜物間。”
“兩個房間離得這麼近,感應器串了而已。”
經理還想說什麼,哥哥已經把酒杯重重放下。
“你們酒店請來的人,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?”
“把報警燈拔了,別影響宴會。”
經理隻能照做。
門外那點紅光熄滅時,我的手機也暗了下去。
那段錄音隻留下了七秒。
前麵是一聲很輕的“媽”。
後麵全是我努力壓住的咳嗽。
我想重新錄一遍。
至少告訴他們,不要怪爸爸。
他隻是走錯了門,不是故意的。
可手指已經抬不起來了。
我隻能把手機抱進懷裏,像小時候抱住福利院發的舊玩偶。
樓下,主持人請全家上台拍照。
哥哥看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,冷笑道:
“她要是以為這樣能讓我們去請她,那她就慢慢等。”
爸爸舉起酒杯。
“等宴會結束,我親自開門。”
“這次不讓她跪下來給明珠道歉,她永遠學不會規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