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母親被推進ICU後,父親隻在門口站了三分鐘。
第四分鐘,他擦掉臉上的血,轉身擋在我麵前。
醫院走廊裏擠滿記者。
鏡頭從病房門縫、窗口,甚至消防通道伸進來。
“沈總,您妻子是不是畏罪裝病?”
“中毒兒童已經出現腎損傷,你們怎麼賠?”
“聽說您女兒天生是啞巴,是不是沈家的產品吃多了?”
父親臉色徹底沉了。
“雪餅是今年才上市的。”
“我女兒從小就不愛說話,跟這件事沒有關係!”
他把帽子扣在我頭上,將我的臉按進懷裏。
“別拍她。”
“所有問題,我來回答。”
一名記者繞到我身後,把話筒懟到我嘴邊。
“沈聽瀾,你爸媽害了那麼多孩子,你連一句道歉都不肯說嗎?”
我還沒抬頭,父親已經推開話筒。
“她怕鏡頭!”
“你們有什麼衝我來!”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為那些記者。
他怕我像十八歲歲那年一樣,倒在直播間裏。
十歲開始,我第一次正式上鏡。
父親用了三個月,教我一句“歡迎家人們”。
每天晚上,他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我旁邊。
我發不出聲音,他便自己說一遍。
“沒事,閨女。”
“今天說不出,咱明天再來。”
母親準備了滿滿一兜糖。
我每發出一個音,她便往我手裏塞一顆。
可真正麵對鏡頭時,我的喉嚨像被人死死掐住。
整整八個小時,我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彈幕全是嘲笑。
【沈家怎麼生了個啞巴?】
【她坐在那裏跟遺像似的。】
【不會說話,當什麼主播?】
我暈倒後,父親關掉了我的賬號。
母親刪光網上的相關視頻。
從那天起,他們再也沒讓我麵對鏡頭。
他們不知道,每到半夜,我都會鑽進地下室。
那裏沒有攝像頭。
沒有人盯著我的嘴。
我戴上麵具,把白天沒說出口的話,全塞進鼓點裏。
十五歲,我拿下東北地下說唱賽冠軍。
十六歲,我在全國極速rap賽上,一分鐘唱完四千八百字。
十八歲,我戴著銀色鬼麵,在亞洲華語極限說唱賽上連贏七場。
最後一場,我在十五秒內唱出一千二百字。
裁判將錄音放慢三十二倍,才數清裏麵的每一個音。
八十字每秒。
至今無人打破。
地下說唱圈給我起了一個名字。
零度。
他們說,零度開口不是唱歌。
是下暴雪。
隻是從來沒人見過麵具下的臉。
就連我的父母也不知道,那個擁有千萬粉絲、拿下十七座冠軍獎杯的蒙麵rapper,是他們準備養一輩子的啞巴女兒。
父親以為我半夜躲在被子裏哭。
母親每天都會給我留一碗梨湯。
他們沒聽過我唱一句。
卻已經做好了保護我一輩子的準備。
律師拿著責任書趕到醫院。
“沈總,隻要您簽字認下選品失誤,品牌方可以不追究您女兒的責任。”
父親連內容都沒看,直接接過筆。
我按住文件。
他搖了搖頭。
“聽瀾,別管。”
“爸扛得住。”
簽下這份東西,他至少要坐十五年牢。
我在手機上打出一行字。
【報告有問題,不能簽。】
父親看完,眼睛更紅了。
“爸知道你想救家裏。”
“可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。”
他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沈家沒了,爸還能再掙。”
“你平平安安的,爸就還有家。”
ICU的門在這時打開。
母親醒了。
她戴著氧氣麵罩,說不出完整的話,卻一直指著門外。
父親把手機遞過去。
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:
“別讓他們。拍聽瀾。”
自己剛從鬼門關回來,她最擔心的還是我的鏡頭恐懼。
周越也在這時帶人趕到醫院。
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主播,每部手機都開著直播。
他看見我躲在父親身後,當場笑出了聲。
“沈家欠了二十三億。”
“林姨住進ICU。”
“師父馬上要坐牢。”
“你們還忙著保護一個啞巴?”
他將鏡頭轉向我。
我低著頭,手指輕輕敲著手機邊緣。
沒人注意,那不是緊張。
那是一百二十八拍的battle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