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後,姥姥暈倒在了繳費窗口。
護士趕來時,她手裏還緊緊攥著一疊零錢。
幾張紙幣落在地上,被來往的人踩出了黑印。
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,是問錢有沒有丟。
醫生說她長期營養不良,血壓也高得嚇人,必須住院觀察。
姥姥卻趁護士不注意,拔掉了針頭。
“我不住,浪費錢。”
到了中午,她照舊給我送來排骨粥。
粥熬得很爛,裏麵全是挑幹淨的肉,連一小塊骨頭都沒有。
我說:“姥姥,你陪我一起吃吧。”
她笑著搖頭。
“我在家吃過了。”
夜裏,我被骨頭裏的疼痛驚醒。
陪護床上空蕩蕩的。
姥姥不見了。
我扶著牆走出病房。
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。
裏麵傳來姥姥壓抑的哭聲。
我透過門縫,看見她獨自坐在冰冷的台階上。
“大丫,二丫。”
“媽對不起你們。”
“媽沒照顧好你們,現在連念念也快保不住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來,今天是媽媽去世六周年的忌日。
姥姥還在嗚咽著,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。
“媽快要撐不住了。”
“如果......”
“如果真的沒有念念,你們是不是就不會一個個都死在我前頭?”
我的手僵在門把手上。
就在那個瞬間,我做出了決定。
我沒有驚動姥姥,悄悄退回了病房。
沒過多久,姥姥也回來了。
她的眼睛又紅又腫,臉上卻依舊掛著笑。
“念念怎麼醒了?”
“是不是又疼了?”
我搖搖頭,指向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排骨粥。
“我餓了。”
姥姥愣了一下,連忙把粥端起來。
“涼了,姥姥去給你熱。”
我抓住她的衣角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端起碗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嘴裏的潰瘍被磨破,血腥味和肉香混在一起。
每咽一口,喉嚨都像被刀割過。
姥姥急得伸手搶我的碗。
“疼就別吃了。”
我避開她的手,把最後一口粥也咽了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“和小姨做的一樣。”
姥姥看著空碗,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就在這時,姥姥的手機響了。
電話是房屋中介打來的。
他說買家已經看中了我們的老房子,想在明天上午簽合同、交定金。
姥姥聽完,臉上先是一喜。
可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檢查安排,又立刻搖了搖頭。
“不行。”
“念念明天要做骨髓穿刺,我得陪著她。”
中介在電話那頭勸她。
“老太太,買家就明天上午有時間。”
“您要是不過來,這房子可能就賣不成了。”
姥姥在猶豫,我開口:
“姥姥,檢查室裏麵有醫生和護士,我不會有事的。”
“可是房子不賣掉,我們也沒錢治病。”
“你先去簽合同。”
“等你回來,再給我帶一袋我喜歡的糖炒栗子,好不好?”
我就這樣勸了她好久,
姥姥終於給中介回了電話。
掛斷後,她把身份證和房產證檢查了一遍又一遍,
又跑去護士站,反複叮囑護士明天多照看我。
那天晚上,她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即使睡著了,手指也緊緊扣著我。
我靠進她懷裏,像小時候一樣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對不起,姥姥。
明天,我不會去做檢查。
也不會再讓你為我賣掉唯一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