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姥姥還沒找到買家,爸爸先找到了醫院。
他推開病房門時,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。
幾年不見,他老了很多。
可是看向我的眼神,和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像在看一件讓他倒黴的臟東西。
“聽說你要賣房子?”
他拉過椅子坐下。
“那這錢得分我一半。”
姥姥擋在病床前。
“房子是我的,跟你沒有關係。”
爸爸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女兒是我老婆,她死了,這東西就該有我一份。”
“而且你把老子的女兒藏了這麼多年,我還沒跟你算賬呢!”
姥姥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也配說這些話?”
“你打我女兒,拋下孩子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這些事!”
爸爸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繞過姥姥,伸手來扯我的被子。
“死丫頭,你倒是舒坦。”
“一家子老的老、死的死,全圍著你轉。”
姥姥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滾出去!”
爸爸猛地將她推開。
姥姥的後腰撞在床角,額頭又磕上了鐵架。
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。
“姥姥!”
我掀開被子想下床,雙腿卻軟得撐不住身體。
我連人帶輸液架一起摔在地上。
針頭被扯歪,手背迅速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。
姥姥顧不上自己,爬過來抱住我。
“念念別怕,姥姥沒事。”
爸爸站在旁邊,眼裏全是嘲諷。
“果然是個掃把精,你非得把所有人害死才安心!”
他指著我,一件件翻起舊賬。
他說媽媽如果沒有帶我逃走,就不會為了養我拚命工作,更不會死在下班路上。
他說小姨如果不是把我當女兒養,也不會日日操心,把自己的病拖到無藥可救。
“現在你又得了這種病,還想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賣房救你。”
“你賤不賤啊!”
病房裏安靜得可怕。
其他病人和家屬都在看我。
我低下頭,忽然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說的每一件事,都是真的。
姥姥捂著流血的額頭,抬手扇了爸爸一巴掌。
“你沒本事,別把所有錯都推到一個孩子身上!”
爸爸惱羞成怒,還想動手。
護士叫來了保安。
幾個人將他拖走時,他仍在不停咒罵。
姥姥抱住我,用手掌捂住我的耳朵。
可她太瘦了。
她的手掌根本擋不住那些話。
處理完傷口後,姥姥拿出房屋中介送來的合同。
她因為不識字,所以照貓畫虎,把簽名寫得歪歪扭扭。
我看著紙上的紅手印。
“姥姥,別賣了。”
“我不想治了。”
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。
“你再說一次?”
我咬住嘴唇。
“醫生都說了,希望不大。”
“我們把錢花光了,我也可能會死的。”
姥姥揚起手。
我閉上眼睛,等著那一巴掌落下來。
可她的手停在半空,最後隻是輕輕摸了摸我的臉。
“念念,姥姥就剩下你了。”
她的眼淚落在我手背上。
我把臉埋進她懷裏,沒有再說話。
可腦子裏一直回蕩著爸爸被拖出病房前的那句話:
“你等著吧!”
“下一個被她克死的人,就是你!”
我該怎麼辦才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