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錢大人一揮手。
"動手,把人全帶走。"
禁軍一擁而上,正廳瞬間亂成一鍋粥。
有人去摘牆上的字畫,有人掀翻桌椅翻箱倒櫃,有人拿繩子捆大哥的手。
這時候有人把我抱了起來。
是我娘。
她不知道從哪裏衝出來的,一把將我抄在懷裏。
趁禁軍顧不上這邊,悶頭往後院跑。
廊子拐角處蹲著一個人。
趙叔,我爹的老親兵,瘸了一條腿,手裏攥著根門栓。
趙叔低聲說:
"夫人,後山小路能走,出了山就是清河縣,那邊有老將軍的舊部,能收留小姐。"
我娘抱著我往後門跑,腳步飛快。
我趴在她肩膀上,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正廳。
想起四歲那年冬天,我發了一場高燒。
娘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沒合眼。
爹從軍營快馬趕回來,一進門靴子都沒脫,抱著我在院子裏走來走去。
大哥把自己的棉袍脫下來裹在我身上,凍得嘴唇發紫也不肯要回去。
二姐在灶房熬了一整夜的藥,端過來的時候手上全是燙傷。
三姐年紀小幫不上忙,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我床邊,一遍一遍給我擦汗。
擦了一夜。
那時候我想,投胎投到這家,運氣真不賴。
一家子的人,把我一個啞巴當寶貝捧著。
後來我五歲,有天在花園裏摔進了池塘。
我其實會遊泳,上輩子在忘川河裏泡了三百年,什麼水沒下過。
但我懶得動,就在水裏飄著。
大哥第一個跳下來,當時他穿著全套練功服,十幾斤的衣裳吃滿了水,差點連自己都淹了。
二姐在岸上急得把鞋甩了就要往下跳,被三姐死命抱住腰。
我爹聞訊趕來的時候,大哥已經把我撈上來了。
爹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:
"我怎麼看的孩子!"
然後抱著我哭了半天。
我當時想,至於嗎。
現在想想,至於。
到了後門,趙叔探頭看了一眼:"沒人,快。"
他把包袱塞給我娘:"幹糧和碎銀子,夠走半個月。"
我娘接過包袱,突然停了。
她把我放在地上,蹲下來,兩隻手捧著我的臉。
"丫頭,你聽不聽得懂娘說話?"
我看著她。
"聽不懂也沒關係,跟著趙叔走,他帶你去安全的地方。"
"娘要回去。"
趙叔一愣:"夫人?"
"我走了,他們發現丫頭不見,會立刻追。"
我娘站起來,把包袱掛在趙叔肩上。
"我回去拖住他們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"
趙叔急了:"夫人,您回去就是......"
"我知道。"
我娘的聲音很平,"老趙,我把她交給你了。"
她又低頭看了我一眼,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。
"丫頭,娘這輩子最遺憾的事,就是沒聽見你叫一聲娘。"
她笑了一下。
"不過沒關係,你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"
然後她轉身,朝正廳的方向跑了回去。
趙叔抹了一把臉,彎腰要抱我。
"小姐,走吧。"
我站在後門口,看著全家人把唯一活的機會塞給了我。
我轉過身,沒有往後山走。
而一步一步,踩著小短腿,朝正廳走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