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錢大人在正廳裏轉了一圈,拿手指敲了敲牆上掛著的一幅字。
"沈家的東西,從今天起,一針一線都是朝廷的。"
他朝門外招了招手。
"把人都帶出來,一個一個點。"
先被拖出來的是大哥。
四個禁軍架著他,鎧甲已經被扒了,扔在地上哐啷響。
錢大人看了他一眼,嘖了一聲。
"沈烈,十六歲隨父出征,斬敵百人,少年英雄啊。"
他走到大哥麵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臉。
"可惜了,英雄的兒子,也是罪臣的兒子。"
"斬首,掛城門。"
大哥一口血沫吐在他臉上。
錢大人擦了擦臉,沒發火,而是笑了。
"有骨氣。"
然後,他朝禁軍點了點頭。
刀鞘砸在大哥膝彎上,一下,兩下。
大哥跪在地上,吐出給一大口鮮血,硬是沒叫出聲。
錢大人蹲下來,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來。
"跪著的樣子,比站著順眼多了。"
大哥瞪著他,眼珠子通紅。
"錢德貴,我死之前,求你一件事。"
"我那小妹,六歲,不會說話,什麼都不懂。"
大哥的聲音啞了下去。
"她是個啞巴,一輩子成不了什麼氣候,留著也礙不了誰的路。"
"我這條命抵她的,行不行?"
錢大人歪著頭看了他半天。
"沈小將軍,你這條命,本來就是要砍的。"
"拿一條死人的命,換一條活人的命?"
"你當我做賠本買賣呢?"
大哥的嘴唇在抖。
"那你要什麼?我什麼都可以答應。"
錢大人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:
"什麼都不要。你那個小啞巴妹妹,必須沉塘。"
"這是上麵定的,我改不了。"
他背過手,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"下一個。"
二姐被兩個禁軍從後院推出來。
錢大人拿起桌上放著的一摞紙,隨手翻了翻。
是二姐的詩稿。
"沈若吟,京城第一才女。"
他念了兩句,點了點頭,"寫得確實不錯。"
然後一頁一頁撕下來,扔在地上。
"才女嘛,以後到軍營裏給兵爺們念詩,他們肯定愛聽。"
二姐沒看他。
她的眼睛越過錢大人,一直看著門檻上的我。
"大人,小妹她不懂事,連話都不會說。"
"你們把她抓去,關著也是費糧食,不如......."
"不如什麼?"
錢大人打斷她。
"不如讓我替她。"
二姐跪了下去,膝蓋磕在青磚上:
"要沉塘,沉我。"
錢大人低頭看著她,又是那種看猴戲的笑。
"沈二小姐,你命是你命,她命是她命。"
"你替不了。"
"再說了......"
他蹲下來,湊到二姐耳邊,聲音裏帶有一絲戲謔:
"軍營那邊點名要你。"
"你們姐妹倆,一個都跑不了。"
三姐是最後被帶出來的。
她不比我大多少,才十二歲。
她走出來的時候腿在打顫,但她也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。
"大人。"
她的聲音細細的:"我還年輕,我可以給您當牛做馬一輩子,隻要您願意放過小妹......"
錢大人這次連看都沒看她,朝禁軍揮了揮手。
"一並發落。"
我看著全家人的命,在他嘴裏跟扔垃圾似的。
上輩子,我在地府坐堂三百年,什麼窮凶極惡的亡魂沒見過。
但今天這種想親手判人生死的衝勁。
三百年來,頭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