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那天夜裏我沒等到沈舟白回房。

浮萍打聽回來說，裴崇嶽拉著沈舟白去了客院喝酒，裴明月也在，三個人聊到子時還沒散。

我坐在燈下翻著舊賬冊，把十年來為沈府墊支的銀兩一筆一筆理清。

母親當年給我的陪嫁不算豐厚，一間綢緞鋪，一間藥材行，城南一座舊宅。

綢緞鋪的進項大半貼了沈家的人情往來，藥材行的利潤年年撥去給沈老夫人買藥。

舊宅還在，但年久失修，隻剩一個看門的老仆。

浮萍跪在榻邊替我暖被。

"夫人，和離的事您認真的？"

"嗯。"

"可老夫人那邊......"

"老夫人不會同意，所以我不會先跟她說。"

浮萍不說話了，替我把燈芯撥亮了些。

第二天清早我去給沈老夫人請安。

老夫人吃著燕窩粥，一麵問我臉上的傷好了沒有，一麵讓丫鬟把裴明月也叫來。

裴明月到的時候還打著嗬欠，一進門便窩到老夫人身邊，拿了一塊桂花糕啃。

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。

"你昨夜灌了舟白多少酒，他今早頭疼得起不來身。"

裴明月嘿嘿一笑。

"是大哥灌的，跟我沒關係。"

老夫人又看我。

"嬌嬌，你也是，怎的不去照顧舟白？"

"他昨夜沒回正房。"

老夫人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裴明月咬著糕餅含糊地補了一句。

"哥哥喝多了走不動，大哥讓他在客院歇了一宿，嫂子別多想。"

老夫人點點頭。

"客院離正房遠，喝多了走動反倒容易著涼，歇在那邊也妥當。"

我端起茶碗。

"是，妥當。"

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浮萍推門進來，臉色煞白。

"夫人，城南舊宅著火了。"

我手中茶碗落在桌上，茶水潑了一片。

裴明月被響聲嚇了一跳，桂花糕掉在裙子上。

"好端端的怎麼著火了？"

我沒有回答，起身就往外走。

老夫人喊了我一聲。

"慌什麼，先問清楚了再說。"

浮萍跟在我後麵跑。

"看門的趙伯說，昨夜有人在宅子後巷放了爆竹，火星子濺到了柴房，燒了半邊廂房。"

"趙伯呢？"

"嗆了煙，鄰裏送去了醫館。"

我趕到舊宅時，半條巷子彌漫著焦味。

廂房塌了一麵牆，門框上還掛著殘火。

趙伯被煙熏得滿臉黑灰，坐在對麵茶館門口咳嗽。

我蹲下來查看他的傷，他抓住我的袖子。

"夫人，放爆竹的不是尋常人，老漢看見他們穿的靴子，是軍中製式的。"

我的手頓住了。

"認得是誰？"

"天太黑沒看清臉，但老漢聽見一個人喊了聲月姐。"

月姐。

裴明月手下的人叫她月姐。

我站起來時，膝蓋撞在燒焦的門檻上，一陣刺痛。

回府的路上我沒有哭，隻是把手伸進袖中，攥住那包碎玉。

玉碎的棱角割著掌心，跟昨夜一樣疼。

沈舟白在正門等我，大約是浮萍報了信。

他看見我袖口的灰，皺了下眉。

"我已經讓人去查了。"

"不用查。"

"你知道是誰？"

"你也知道。"

他沉默了一息。

"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。"

我走過他身邊，沒有停。

"嬌嬌。"

"舊宅是我母親留給我的。"

"我知道，我會讓人修好。"

"你修不好。"

廂房裏有一隻樟木箱，裝著母親生前給我納的鞋底和縫到一半的冬衣。

現在全燒了。

我徑直去了裴明月的客院。

她正在廊下喂鳥，見我來了，笑著招手。

"嫂子怎麼一身灰，去哪兒了？"

"城南舊宅被燒了，你知道嗎？"

她歪了下頭。

"我怎麼會知道？"

"放火的人穿軍靴，被人喊了一聲月姐。"

裴明月的手停在鳥籠上，轉過臉來。

"嫂子的意思是我放的火？"

"我沒說是你。"

"那你跑來問我做什麼？"

沈舟白跟了進來，聽到這話，攔在我們中間。

"阿月，你昨夜幾時睡的？"

"子時過後，大哥先走的，我吹了燈就睡了。"

"她要是放了火，我不可能不知道。"

裴崇嶽從裏間走出來，手裏拿著一卷軍報。

"昨夜我在客院門口站了半個時辰醒酒，沒看見阿月出去過。"

兩個人的證詞嚴絲合縫。

沈舟白看著我，眼中多了一層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
"嬌嬌，你聽到了。"

我聽到了。

每一次都是這樣，證據消失，證人完美，最後站在這裏無話可說的永遠是我。

我退出客院時，裴明月在身後喊了一句。

"嫂子，舊宅要是住不了了，搬回府裏來住呀，咱們做鄰居多好。"

我沒有回頭。

那天下午，我去了城中最大的書坊，找人代寫了一封和離書。

掌櫃問我要不要潤色，我說不用，事實寫清楚就行。

回到府上，沈舟白在書房等我。

桌上擺著那把紫檀弓——他讓人重新上了漆，弓臂上裴明月的名字被磨掉了。

"弓我替你收著，柱子上的箭洞已經補了，舊宅的火我讓人徹查。"

他走過來，握住我的手。

"嬌嬌，我知道你委屈，可有些事不能憑一麵之詞定論。"

"你等我查清楚，好不好？"

我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。

"沈舟白，我不等了。"

他以為我在賭氣，笑了一下。

"你每次生氣都這樣說。"

我從袖中取出和離書，展開放在弓的旁邊。

“沈舟白，我們和離。”